她几乎是半跪着,另一条腿被人打得软趴趴的。
朱柿手里提着的,是娘亲的药包。
“姐姐…”
几乎瞬间,朱青就想起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她面色煞白。
不断地往后退,嘴唇细微颤抖起来。
眼前这一幕,朱青永远不会忘记。
这是她心中最最悔恨的一段往事。
*
那日朱青第一次把钱交给妹妹,让她去给娘亲买药。
看着蹦蹦跳跳,因为能出门而兴奋得耳朵通红的傻妹妹。
朱青在心里期待着,期待妹妹买不到药,期待妹妹的钱被抢了。
她想着,这样或许娘亲就会看到自己多能干…
这样,娘亲就会像对妹妹一样,对她好些。
但看到妹妹像软泥一样鼻青脸肿回家,半瘸了腿,还傻呵呵冲自己笑时。
朱青前所未有地厌恶自己。
那一刻,她恨不得是自己被打了。
恨不得能回到刚才,让兴冲冲出门的妹妹呆在家里,呆在凉快的屋里,乖乖陪娘亲说话。
都怪她,都怪她…
是她故意让妹妹去买药,才害妹妹这么被欺负。
……
此后,朱青暗暗下决心,宁愿自己吃苦受累,也要让妹妹和娘亲好好的。
至于卖身为婢,被骗作娼,又在家中接客。
往后这一切,都是她应得的。
*
门口,朱柿眼中明亮清澈,与从前呆傻的样子截然不同。
她看着梦中的朱青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闷闷痛哭着。
她强忍住眼泪。
拖着断腿,站起来。
一步步走到朱青面前。
“姐姐,我不疼的…以后我来帮你。”
小小的朱柿站着,紧紧抱住了朱青的脑袋。
她的声音稚嫩,却笃定。
“我能保护好自己,也能保护好姐姐。”
朱青的脸埋在朱柿小小的胸口。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院子原本热烫的日光,变得柔软绵长。
第1章 接唇
屋内,烛火忽明忽灭。
张蛰站在灶边,照看陶罐里的药汁。
床塌上的朱青,侧睡着,嘴唇紧抿,表情隐忍。
梦中的她,正抱着矮矮小小的朱柿失声痛哭。
埋藏许久的愧疚,随着泪水流出。
眼泪顺着朱青的脸,流向鬓角,粘湿了枕头。
渐渐的,朱青颤抖的身躯放松下来,面容恢复平静。
张蛰煮好药时,见朱青已经睡下。
难得可以不靠药汤就入睡,张蛰轻手轻脚,扶起朱青的脑袋,取走她泪湿的枕头,换了个干净的。
安顿好一切,张蛰拿出碳块和草纸,绘制一些铁具样图。
虽然卖铺的银钱还剩不少,且药寨的草药便宜,暂时不必为生计担忧。
但张蛰还是要未雨绸缪…这是他唯一能为朱青做的。
*
清晨,天蒙蒙亮。
朱青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张蛰揽在怀里,他健壮的手臂搭在自己腰上。
突然,有股血腥气涌上她的喉咙。
一块黏稠的瘀血,没法往下咽,塞在喉里,堵得呼吸不畅。
朱青猛地坐起,扒住床沿,朝地面干呕。
一滩黑黑的淤血吐在地面。
张蛰立马就醒了。
他一手握住朱青手臂,另一手比划:“哪里疼?”
朱青只是按下张蛰紧张兮兮的大手。
跌跌撞撞从床上下来。
她双腿虚软,但眼神却十分明亮。
朱青走到门口,拉开门。
*
门外,橘橙色日光照在瓦片上。
朱柿背对着,站在晾杆旁,拿起外头一筐闲置的干菜。
一条条挂上杆子晾。
听到开门,她扭身看去。
瘦了,憔悴了的姐姐,笑着站在门内。
以前也是这样的。
姐姐总是带着温柔的笑,站在旁边,看她帮忙干活……
朱柿丢下干菜,冲进姐姐的怀里。
温暖熟悉的气息,让朱青紧绷的肩膀耷拉下来。
她抬起手,一遍又一遍摸着朱柿的后脑勺。
口中喃喃:“小柿…小柿…”
*
张蛰一边准备早食,一边频频回头看向屋外。
梦中的姑娘竟然真的出现了。
这姑娘衣衫破旧,头发有些散乱。
朱青打来一盆水,在屋外帮她洗头洗脸。
暖融融的阳光下,朱青神采奕奕,忙里忙外,一会拿布,一会拿新衣服让她穿上。
张蛰收回目光。
照朱柿所说,她遇到一个叫无序的鬼魂,此鬼总是帮她,朱青病重时也多亏了他救治。
为救朱青,朱柿冒险去了地底,原以为一去不能回,但还是安然回来了。
这些怪力乱奇之说,从前的张蛰定然不信。
但自从和朱青做了同一个梦,梦中姑娘如今又确实出现后,张蛰也不得不信了。
他敛回心神,专心弄早食。
张蛰浸米蒸饭,截开一个黄熟大的南瓜顶部,挖去里面的瓜瓤,倒入下一点点酱油。
再用鱼肉把南瓜芯填实压实,重新盖上南瓜顶,放进小锅,用醋和水蒸熟。
半柱香后,早食摆上桌子。
*
朱柿许久许久没有真正吃过饭了。
桌上的南瓜鱼肉羹让她移不开眼睛。
张蛰和朱青两人坐定,没有动筷子,只看着朱柿,想让给她吃。
朱柿却犹豫着,站了起来。
她对着屋子的空处问。
“无序,你要不要吃?”
阳光照进窗户,灰尘颗粒在飘飞。
没人回应。
朱柿立刻神色紧张,跑到屋外。
朱青反应过来,妹妹刚刚是在叫那鬼魂的名字。
她面色一凝,跟了出去。
*
才到门口,朱青就看到朱柿和一个黑影抱在一起。
朦朦胧胧的日光下,朱柿站在对面的屋檐底部。
旁边没有遮挡的小路亮亮堂堂。
屋檐下的阴影格外的暗。
朱柿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她仰着头。
对方异常高大,甚至像门一样高,身体边缘有一股淡淡雾气。
苍白的脸虚虚实实,不像个真人。
朱青愣在原地。
她才看了一眼,那男人就抬眼,看过来。
眼中的金色纹路,像流沙一样闪动。
朱青下意识移开目光,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记忆中的妹妹,还停留在自己病重时,她刚学会在粪坊里讨生活,还是个五迟五软的孩子。
刚刚给朱柿洗发换衣时,朱青就发现妹妹现在说话又清又快。
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面对这样的朱柿,朱青并不意外,她一直知道妹妹不傻,只是有时候比别人想得慢,说得慢而已。
如今,面对恢复如常的朱柿,有那么一瞬间,朱青想和从前一样,上前将妹妹护在身后。
但现在的妹妹…似乎不需要这样了。
朱青松开攥紧衣摆的手,退回屋内。
*
见朱青回屋,无序收回目光,不再拒绝朱柿的吻。
朱柿已经仰头好一会了。
无序低下头,贴上她的唇。
原本无序想尽快离开,直接找了梵算账。
但见朱柿急匆匆跑出来,张望着找他。
没得到回应时,满脸落寞。
无序便不忍就此道别。
两人,碾磨一会,无序舔开朱柿牙关。
缠绵几下,以舌渡津,浸浸入喉。
朱柿还想继续,无序却拉开她。
“回去吧,你姐姐在找你…晚间我会来。”
说罢,无序没有拖泥带水,缓缓隐入墙内。
朱柿伸手想挽留。
她内心有怪怪的感觉,总觉得无序有什么心事。
刚才找不到无序时,她竟然冒出…无序再也不会出现的念头。
*
深夜。
朱青刚痊愈,还有些嗜睡,张蛰一直守在她旁边。
朱柿则自己在旁边的小隔间,关上门,打开窗户,等着无序。
窗外高悬的月亮,圆圆大大,又白又冷。
药寨独有的药草香气,让空气苦苦涩涩的。
窗外,传来碎石踩踏的声音。
朱柿赶紧走到窗边,探出头。
半个屋子高,几乎挡满窗户的大黑狗,从窗边走过。
朱柿的头刚探出去,就贴上了大黑狗腰侧浓密蓬松的毛发。
是无序!
朱柿伸长手臂,半个身子探出窗,在黑狗身上摸了又摸。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狗。
大黑狗的尾巴摇了一摇。
朱柿赶紧踩出窗户,爬上黑狗背部。
寂静的寨子里,房屋零落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