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有老师在身边,受伤也不是一件那么让人不爽的事情,他那时温顺地、撒娇地把头埋入她的颈窝,毫无防备地向她敞开了自己最致命、最核心的部位。
原来……原来早在那个时候,她就在他的大脑里,悄悄留下了一颗属于她的,随时可以引爆的炸弹。
背叛从那么早的时候就存在了。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比大脑更疼的是心脏。
好像每一根心肌纤维都在“崩”“崩”“崩”地接连断裂,在胸腔里弹出清脆又绝望的回响,疼得让他想把心脏挖出来丢掉,用反转术式再生成一个新的。
再生成一个没有幸子老师的,崭新的,冷酷的,不会疼的心脏。
“幸……子……”
五条悟的眼前迅速发黑,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她,想要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但他的手最终只是徒劳地抓住了空气。
高大的身躯轰然倒下,扬起一阵尘土,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秒,五条悟看到的,依然是那双他最喜欢的,此刻却冷漠地注视着他倒下的琥珀色眼睛。
未竟的言语掩没在齿间,化作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老……师……
*
“你真是命大,咒力爆炸得再深一点,可能就不是失去意识那么简单了。”
硝子掰开五条悟的眼睛,用手电筒照了照,随便说了几个“抬左手”“抬右手”“抬脚”“眨眼”的指令,确定了他的大脑没有损伤后,才放心地调侃了一句。
五条悟呆滞的目光盯着天花板,嘴角弥漫出一丝苦笑:“啊……该说不愧是幸子老师吗?”
咒力的控制如此精准。
硝子收好器具,双手插进兜里,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报告我看了,老师她真的——?”
“报告?什么报告?”五条悟晃了晃脑袋,催动反转术式,强迫自己的身体更加清醒、更加“健康”一点。
“夜蛾老师写的报告,关于交流会上的突发事件——”
嘭——!
话音未落,那个高大的身影就从病床上弹起,踉跄着甩门而去。
*
【……】
【据多名学生确认,幸子在遭遇特级咒灵花御时,并未第一时间进行祓除,而是使用未知的非人类语言与咒灵进行了沟通。 】
【沟通后,幸子展开领域,导致在场所有学生及辅助监督陷入强制沉睡。 】
【……】
【下午13:37,对讲机收到来自幸子的通讯请求,语气平静,提及全员失去意识,五条悟脑部受到重创,虽然生命体征平稳但意识中断,请求让家入硝子立刻赶往4号点位,优先救治五条悟。 】
【支援赶到时,现场仅剩昏迷的师生及五条悟,以及一个简易的保护结界,幸子与特级咒灵花御行踪不明。 】
【……】
【综合以上情况,怀疑幸子为特级咒灵安插在咒术师内部的间谍,或者在咒灵的游说下叛变,与咒灵合作。 】
撕拉——!
那份报告被五条悟面无表情地撕成了两半。
“改掉,不需要描述那么多会引起误会的细节。”
他随手将那两半废纸扔在夜蛾正道的面前。
夜蛾正道并没有生气,他看着五条悟苍白的脸,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五条,别任性了,只是说怀疑而已,目前幸子还没有被通缉。”
“谁知道报告交上去之后那堆烂橘子会怎么想,给我改成失踪或者被咒灵控制,剩下的事情,不用你们管,我会负责把老师原原本本、毫发无伤地带回来的。”
*
把老师……带回来……
东京的夜景霓虹十色,依然是那副令人作呕的、热闹的繁华模样。
五条悟站在最高的摩天大楼顶端,耳旁是呼啸的夜风,脚下是如血管般流淌的车水马龙,红色和黄白色的车灯交织成一片光怪陆离的虚影。
他已经找了整整两天。
没日没夜地,一刻不停地,像个疯子一样,从南往北,从西往东,搜遍了整个国土。
可是,找不到老师的哪怕一丝踪迹。
“……哈。”
五条悟疲惫地扯开绷带,蓝色的瞳孔毫无焦距地映照着脚下的万家灯火,夜风呼啸,吹乱了他那头银白色的短发,也吹得他眼眶发干发涩。
啊,对了,怎么会忘了呢。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老师身上,又不止一种咒力,说不定甚至不止两种……谁知道呢。
老师对他撒了不止一个谎。
五条悟把白色绷带捏在手里,指节用力到发白。
如果……如果幸子真的是咒灵养大的孩子,用理智简单推理一二,往日里种种奇怪的地方,突然就有了一个令人心碎的合理解释。
但他不想要这种理智。
五条悟闭上眼睛。
他宁愿不要这种理智,甘愿沉沦在每一个人都用无奈的神情小声议论他“任性”“嚣张”“不可理喻”的疯狂之中。
那就任性吧,那就不可理喻吧,反正老师不在,也没有人管得了他。
“……好累啊。”
五条悟低声呢喃,声音被风吹散。
即使是在这种时候,即使被背叛的痛楚还在全身的每一个细胞上跳动,他还是……很想、很想她。
想念她身上淡到不存在的人类气味,想念她几乎毫无存在感的咒力,想念她偶尔亮晶晶的眼睛,想念她吃着薯片专注地看着电视的侧脸……
想念她会摸他的头,会抱他,会在他累的时候让他靠在她肩上。
在幸子老师身边,他不是那个需要扛起所有人希望的最强,他可以是个爱撒娇的问题学生,是个会因为吃醋而闹别扭的男朋友,是个也有人兜底、有人拥抱、有人担心的普通人类。
现在,假期结束了,美梦也醒了。
脚下的城市在呼唤,世界的重量重新压回了肩膀上。
真是奇怪,从来没有觉得累过,突然之间好累好累。
五条悟抬手,机械缓慢地,一圈又一圈,重新缠上绷带——
咚。
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在那遥远的某个角落,一股微弱的、几乎要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咒力波动,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五条悟的身体瞬间僵硬,随后,肾上腺素如海啸般爆发。
老师! !
*
刚刚走出领域,幸子面前的空气突然在一瞬间被极其暴力的速度撕裂,发出了一声类似于音爆的闷响。
她一动不动,只是眨了下眼,那个找了她整整两天、几乎把日本翻了个底朝天的男人,就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距离近得可怕。
只消一眼,幸子就知道,他是通过压缩空间,直线瞬移过来的。
为了避免碰撞上什么东西,应该还是从高空中瞬移的。
因为在那柔软的发丝末端、浓密纤长的白色睫毛、以及高挺的鼻尖上,都挂着一层细碎的、晶莹剔透的冰晶。
那是高空寒气将他呼出的热气瞬间冷凝后的产物。
随着他胸膛剧烈却压抑的起伏,那些细小的冰晶正在极其缓慢地化作水珠,顺着他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滑落。
就像是……他在哭一样。
可是在黑暗的夜里,那双深蓝色的瞳孔却幽光大盛,像是一片被封冻的深海,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只有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冻伤灵魂的冰冷。
实话说,他这个态度,幸子反而悄悄松了口气。
一股温和的热流,悄悄烘干他身上的潮湿和寒气。
一丝光芒重新在五条悟的瞳孔中流转,良久之后,他才开口。
“……老师。”
“嗯?”
他微微低下头,渴望又克制地,和幸子隔了几厘米的距离,声音微微颤抖。
连他向来拿手的,那种撒娇般的抱怨都显得有些生疏了。
“工作终于结束了吗?我们现在可以回家了吧?真是的,老师,竟然让我等了这么久。”
第100章
“疼吗?”
幸子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只是刚刚抬起手,五条悟就像是等待已久一般,极其自然地把脸贴上了她的手心,乖乖给她看自己的额头。
“超级疼的。”
幸子仔细地检查了一番,确定所有的伤都被反转术式好好修复了,光滑的皮肤下也是健康的血肉,才心疼又歉疚地摩挲着他的眉骨,问了一句:“对不起……不生气吗?”
五条悟轻哼一声,嘴角微微下撇,一副很是勉为其难的样子:“嗯……本来很生气的,但是看见老师的瞬间就气不起来了。”
所以说不理解猫这种生物,刚刚分明就是湿漉漉地过来的,却在一见面的时候就抬着骄傲的下巴,摆出一副来兴师问罪的表情。
她的视线落在了五条悟的眼下,那里是一片郁郁的青紫,浮肿的眼袋微微凸起,在他向来完美平整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看起来疲倦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