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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书院 > 古代爱情 > 春秋 > 第275章
  他们行事鲁莽,粗声大气,话说得没头没尾。祁韫和瑟若见惯风浪,不觉如何,霏霏在车中看见,只觉害怕,被瑟若揽在怀里,轻声安抚道:“不怕,有你阿叔应对。”
  祁韫搭眼一瞧便知这是一群军士,其中几个面庞隐隐眼熟,似是梁述谋逆、京师围城时守城的士兵。
  果不其然,为首那人哽咽言道,他们原是当年讨逆总兵韩定安将军麾下,如今韩将军突然获罪,官府要抄满门。他们四处求人,跑遍旧日将领、各处衙门,都被挡了门外,只得来找手眼通天、能通宫中消息的祁爷。
  祁韫又问了几句,便明白来龙去脉。这几人并不是自身性命攸关,而是忠心护主,甘愿蹚这浑水也要救韩将军一家老小。
  至于韩定安为何获罪,其实还是因首次二党的党争。当年他护卫京师有功,受封重赏,一跃与谷廷岳、白崇业并肩为“嘉祐三柱石”,一时风头无两。
  韩家本就始终效忠监国殿下,韩定安之兄更因拒绝梁述,被谋害于乱军之中。韩定安本人也在原禁军首领石震庭死后接替他职,亲自护卫瑟若微服出行亦不在少数。故瑟若还政后,他自然而然归入陆简贞一脉,是军面人物里最能代表“长公主旧部”之人。
  如今韩家大案轰动朝野,说是韩定安独子结交藩王、私设龙服,罪状虽重,却也真假难辨。眼下京中无一人敢出头,皆唯恐避之不及。
  祁韫听得明白,这群人找到她,明面是说官老爷都不肯伸手,他们只好找半官半民、能扳动局势的祁家家主帮忙,实则是将她视作能接近长公主的唯一途径,希望长公主为韩家亲自向皇帝求情。
  她心中感佩这群军士忠肝义胆,也明白他们绝望到此一步的苦楚,却知此事牵连太深,轻诺只会害人害己。
  更何况,瑟若素来最忌旁人借她之名搅动风浪,凡是想仗她旗号干政者,她向来一概拒绝。
  于是祁韫放缓语气,低声安抚道:“你们的心意我明白,也敬你们忠义无双。但军中之事,确是我一介商贾不能插言。我不想空口敷衍,只能说,遗憾无能为力。”
  她话已说得极尽婉转,哪知这些人连日奔走无门,心中悲愤早憋到极点,立刻便有人声色俱厉道:“祁爷!当年你上过城头,也看见我等如何拼死杀敌,那时急了,你都亲手替兄弟们补过几刀。我们向来敬你是富贵中的仗义人,如今却只得这句话?叫人血也凉了!”
  又有人接道:“谁不知你忠君,更是长公主身边人?我们当年护的是陛下,也是护她。眼下忠臣被诬,你怎能袖手?殿下又怎会半点不闻不问?”
  此话一出,众人便见原本还温言细语的祁二爷神色瞬间冷了下来,眉目锋利如刃,浑身透出一股逼人的凌厉之势,仿佛寒光在鞘,只待瞬息便可出刀制人。
  本还想再说什么的军士们立刻本能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这自然是因为,那句“长公主身边人”触到了天家最忌讳的禁区。虽说这些年来,京中从官场到民间,谁都心知肚明,可当面点破,便是大忌。
  祁韫立在马旁,目光沉冷扫过众人,才缓声开口:“你们寻我,是信我或许能想出办法。实不相瞒,若殿下出面,局势或许真能扭转。”
  “可你们也该明白,韩将军获罪,根子就在党争。殿下既已归隐,就是不愿再被人拿来做旗号兴风作浪。”
  “此案未到终局,尚在查证,若她一开口,反倒坐实了自首辅以下、至你们韩将军,确有一股长公主余脉在暗中运作。到那时,陛下要震慑朋党、以绝后患,就必然要从重处置韩家。”
  她语声清冷,字字如刀:“话到此处,多说便是犯禁。你们冷静想清楚,再行事。”
  说罢,祁韫翻身上马,面色未有一丝波澜,直穿众人而过。连玦紧随其后护着车驾前行,那群人目送她背影,鸦雀无声,不敢再拦。
  车驾重往东兴楼去,却无人再有闲坐说笑吃点心的兴致。霏霏在车中担忧地看着姨姨神色,见她满面悲痛,闭目强忍良久,手无意识攥着帕子捂在心口,越攥越紧。
  这些是当年为监国殿下忍饥挨饿、殊死搏命的将士,韩定安更是始终忠心于她的国之柱石,如今却只能“见死不救”。以她和祁韫之能,当然有诸般手段可以使用,却都不能。
  既已决心不问朝堂事,让监国之名封存于过往深处,便不能开此风。首、次二党多年势均力敌,是林璠帝王之术的结果。如今党争已有愈演愈烈之势,可无论是止是兴,都应由皇帝本人裁决、筹策,瑟若不能扰一言一字。
  何况多年来,她和弟弟心照不宣,彼此皆不以政事相扰,正是为守住二人之间纯粹无瑕的姐弟亲情。一旦掺上了君臣身份的互相利用,他们在这世上唯剩的那点光亮温暖便也就熄灭了。
  此是林璠护姐姐,也是瑟若护祁家。一旦破戒,被陆简贞或鄢世绥借题发挥,裹挟入这盘党争之局,便再也身不由己。
  瑟若或许因弟弟之情可全身而退,二党一时也不敢动她本人,那么祁家便是活标靶,稍有不慎便会倾族覆灭。这一年来祁韫在京谨言慎行、处处紧绷,正因这层道理。
  故祁韫不假思索,当场断绝了将士们请瑟若援手的可能,瑟若全然赞同,可还是不能不痛。
  她不恋权位,却无法不为曾效忠她的良将罹难而心如刀绞。更伤心在于,那姐弟一体同心、共谋大事的曾经,如逝水东流,一去不返了。
  因知皇姐不久便将永归江南,林璠近来更频频找由头请她入宫,甚至直言相求,盼能等到端午后为她庆生,再送她走。
  瑟若原也打算待后宫安定再返江南,又珍惜与弟弟相聚时光,自无不应。
  这日是皇后沈如清设宴,借“亲蚕礼”既毕为由,邀后宫与宗室女眷齐聚。
  按制,皇后祭祀蚕神应在三月初,当时她新婚未久,仅贤、淑二妃随行。其余妃嫔册封与入宫又忙了大半月,这庆宴也就拖到了四月。
  虽名为庆亲蚕,实则是皇后初次主导的正式宴会,要聚齐后宫妃嫔与宗室命妇,彼此见礼熟悉,也算是向外定调。
  瑟若为宗室之首,自不能辞,更何况女子参与桑蚕针黹,本是祖宗法度中“女德”的重要部分。曾执天下之权、杀伐决断的女君,如今也只能循礼赴宴,坐于女红丝黛之间,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
  她倒看得开,虽早荒废了针线,也多年未曾亲涉蚕桑,自母后去世更是未随行过亲蚕礼,这日仍与众人谈笑如常,甚至随众女一道巡看蚕室,气度从容。
  沈如清本也风雅不俗,席间摆设精雅周致,菜肴用料讲究,歌舞表演也颇见心思。在安王妃等人的捧场下,宫中一度笑声盈盈,气氛热络祥和。
  只是瑟若近来忧思难解,在京中一年心情郁郁,饮食又不比在江南有祁韫细心照料,胃疾时有发作。今日她还需按时服药,不料席间又不知食了什么相克之物,才坐了半个时辰便觉腹中隐痛,只强撑着仍面色不改,言笑如常。
  好容易捱到该服药的时辰,她腹中已阵阵绞痛,偏偏左右一望,未见贴身服侍汤药的棠奴踪影。
  沈如清早察觉她眉心微蹙,只因不知长公主旧疾底细,一时未敢贸然相问。见状终于不敢再迟疑,忙命宫人将殿下扶往偏殿更衣处歇息,又四处寻药温好了送去。
  瑟若忍痛饮下苦汁,挥手示意宫人退下,只觉胸口发闷似压了块石头,想呕也呕不出来。
  她素来好强,不肯在人前示弱,想着在此歇息片刻,等好转再回席间。不想方才坐定,便听见殿外传来轻碎脚步声,还有低低的说话声。
  第264章 裂痕
  那两重脚步声,一沉稳有力而不加掩饰,一轻软柔和,却犹豫抗拒,在地上时有摩擦,似是百般不愿,更似正在被人强行拉拽。
  瑟若本不欲听壁角,可身上着实难受,头也隐隐发疼起来。何况那二人正堵在门前去路,她一时懒得起身,只想着等人过去再离开便是。
  谁知那二人说话和拉扯声越来越清晰,其一竟正是棠奴,低声急切道:“将军快放奴去,已误了殿下服药。”
  另一人却笑道:“你这么忠心,越发教人怜爱。殿下众星捧月,自有那么多侍从围着她转,想来早有人服侍过了。你若乖乖服侍我一番,我便放你去找你家殿下……”
  接着便是撕扯衣饰、纠缠扭打之声,棠奴反抗不成,只得任人摆布。
  那声音越发不堪,瑟若知二人就在殿门外假山后行此强迫之事,又涉及她亲信之人,一时出离恶心,更愤怒至极。
  她立刻起身欲开门喝断救人,却因气急而越发头晕眼花,刚站起走了两步就觉眼前发黑、耳鸣阵阵,只好扶着桌椅再稳片刻。
  就在这转瞬之间,郑太妃的声音便响起,似是她也欲来偏殿更衣,不慎撞见,于是话音惊怒而尖刻无比:“什么脏东西,敢在宫中妄为?来人,把这对野鸳鸯送去慎刑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