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增和强巴:“纳摩阿弥达巴……”
回到后座上的金森,脸色瞬变。
他手指颤抖地点开推送新闻,简短的标题下,是被山洪冲毁的农田和房屋照片。
照片里有些地方,他再熟悉不过了。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
“嘟嘟嘟……”
金森拨出电话,可惜电话那头,却是无止尽的忙音。
车上剩下三人皆未说话,只时刻关注着金森,见他逐渐不安起来,气氛也变得沉闷压抑。
“大夏……接电话啊……”
金森曲起指节按着额角,不停拨号,又不停失望。
直到手机发烫关机。
内心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怕痛苦加剧,也怕彻底失去,他没有办法接受意外再度降临。
他想要嘎玛让夏好好活着。
金森凑向前方,焦灼道:“老师!车子等会能借我嘛?”
“你要去哪?”
“……我要去山南,救灾。”
丹增担忧地瞥了他一眼,“那儿现在很危险,金森。”
“我必须去!”
心跳早已失控,恐惧无法遏制,嘎玛让夏说要在新种植园半个月,所以他必须去。
金森咽下口水,强忍负面情绪,“送我藏刀的朋友,就在那儿,他救过我命,老师!”
话音落下,车上三人纷纷侧目,他们当然明白送人藏刀意味着什么。
过命交情或是一生誓约,无论哪种,都是生命里至关重要的人。
丹增犹豫了一下,担忧道:“可是,你这个状态……不安全。”
金森:“我可以。”
丹增没再阻拦,他心知肚明,如果不借车给金森,对方也一定会想其他办法前往灾区,只好退而求其次。
“我送你去。”
金森闻言,百感交集,他吸了下鼻子,压住汹涌而来的情绪,哽咽开口:“谢谢……”
这场雨来势汹汹,丹增送完老板娘和强巴,便和金森带着应急物品赶去山南。
食物、手套、安全绳、斧头、止血带、充电宝…… 金森在最短时间内凑齐应急救援物品,思维也从开始的慌乱变得理智清晰起来。
“老师,你等会沿这条道上高速,在桑日县的岔道下来……”金森指着地图冷静分析道:“这样能避免高速封路,最稳妥。”
丹增怪异地打量了下金森,“你……画唐卡之前,是做什么工作?有点太专业了吧。”
金森愣了下,自嘲地说:“户外探险,登山教练。”
“怪不得……”
路上,金森接到小嘉电话,对方显然乱了方寸,在电话那头语无伦次。
“金森,大夏不接电话!”
“我看到新闻,那是酒庄的新种植园,葡萄田全被毁了……金森?金森你在听吗?”
“我在。”金森深吸一口气,“小嘉,我现在在过去的路上,我们保持联系。”
“你去?你不要命了吗?”小嘉惊呼:“金森,你别冲动,那儿现在不能去。”
“我知道,但我必须要去。”
金森语气坚定,“我要去找他。”
小嘉沉默片刻,“那你,万事小心,要是看到他……”
话说一半,没再继续,两人心照不宣,不敢往坏处想。
丹增盯着前路,紧握方向盘不敢分心。
出了拉萨城,雨势非但没小,反而愈演愈烈,盘山公路在漆黑天幕下,宛如末世废土之地。
他们是为数不多逆行的车辆,金森每隔五分钟左右拨一次嘎玛让夏的电话,除了忙音就是忙音。
“可能信号线路断了,你试试联系其他人呢?”丹增提醒他。
金森挠了挠后脑勺,人到用时方恨少,关于冈钦酒庄,他最熟悉的好像只有嘎玛让夏和嘎珠。
对了——
金森上网找到酒庄服务座机,立刻拨打出去。
两声嘟嘟后,电话接通。
“喂,是不是冈钦酒庄,我是金森。”
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下,一个熟悉的声音回他,“金先生?我是曲珍。”
“曲珍!你知道嘎玛让夏在哪儿?他不接我电话!”金森心脏狂跳,他按着胸口,依旧难以平复,“我看到了新闻,说……泥石流了?”
“嘎玛先生……他和客户去新种植园了…… ”曲珍停顿了一下,语气愈发沉重起来,“老板也联系不上他,大家都很担心。”
耳膜发出一阵尖锐轰鸣,曲珍再说什么,金森便听不清了。
“好。”
他机械地开口,挂了电话。
嘎玛让夏失联,种植园被毁,房屋掩埋……
新闻上触目惊心的图片,一遍遍凌迟金森的五感,不可以,不可以……
他头痛欲裂,眼前的图片竟渐渐与两年前的大雪重叠,事故重演。
嘎玛让夏?你到底在哪里?
金森在眩晕中握住挂在腰间的藏刀,以此唤回一丝清明。
不,他要去找他。
金森紧咬下唇,默念心经,他警告自己保持理智——
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嘎玛让夏。
十二点四十五,事发四小时,天黑如墨盘。
大雨仍未颓势,前方车辆拥堵,路经雅江上游的车辆正被一一劝返。
沉沉雨夜,风雨夹杂着无数嘈杂的鸣笛和叫嚷,有倒霉的游客,有往来的藏人,也有救援的队伍。
“金森,我们还是回去吧。”丹增观察着路况,小心建议他,“你看前面有救援车,他们是专业的,我们去了也没用……而且过不去。”
金森一言不发,凝神看向车窗外。
回去,还是向前。
金森只考虑了几秒,便做出决定。
“旦增老师,您送到这里就好,我自己徒步进去。”
说着,金森拉紧冲锋衣,全身重做了遍防护,背上双肩包,最后打开车门。
风雨如晦,雷声滚滚,闪电撕裂雪域深空。
“金森!”丹增下车叫住心意已决的人。
金森微微侧头,目光坚定不移,朝丹增点了下头,“我走了,我会注意安全,老师。”
“那你,万事小心……千万别逞能。”丹说着把自己手机也交给了金森,“在带一个,应急用,我往回赶,有事你打店里或者强巴电话!”
金森嗯了一声,毫不犹豫地冲入滂沱大雨中。
丹增目送着金森远去,明黄色的背影,没入一片红色汪洋。
距离灾区二十公里处,金森被拦下,即使他磨破了嘴皮子,交警也不放行。
金森表示理解,只能另寻他法。
凌晨一点,雅鲁藏布江的浪潮在国道下奔腾,正逢汛期,声量磅礴,在这不详之夜令人胆寒。
金森走了一段回头路,望见远处驶来一对车灯。
好像是救援队车辆。
金森碰运气一样跳着招手,车子在临近时看见了他,打了下双闪。
太好了!金森心想。
他怕司机后悔,立刻扒住车门敲下窗户。
“你好,我是金森,能带我进灾区救援吗!我是专业户外教练,懂救援应急知识,我有个很重要的人就在里面!拜托了!”
车里探出六个脑袋,清一色的蓝衣服工装,和金森面面相觑。
“这……好像不太行。”开车的那个面露难色,“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并不是专业的……”
“兄弟!”金森抹掉脸上蜿蜒而下的雨丝,将手伸入车窗,紧攥住司机大臂,“求你了!带我吧!”
“我……”金森掏出藏刀给他们看,声泪俱下,“我对象,在里面。”
“本来说好的,等我做完这单生意,就回家结婚,没想到……呜呜呜呜…… ”
司机为难地看向副驾驶,悄声征求意见,“队长,你看?”
队长探出点头,仔细打量了一下金森,“你说你是户外教练?”
大雨又浇了金森满头满脸,看着凄苦又辛酸,他吸了吸鼻子,“我是,我有证书,上车我找给你看。”
队长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放他进来吧,我们也缺人。”
金森感激道谢,立刻绕着车头上去。
“你的证件。”队长朝金森抬了抬下巴,又问:“你对象在哪片区域?”
“冈钦酒庄葡萄种植园。”金森翻开手机相册,“队长,这是我的专业证书,还有我在户外探险的照片,您过目。”
队长放大照片和眼前的年轻人比对,是本人没错。
“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怎么瘦了这么多?”
金森生怕再被请下车,忙找借口,“照片是两年前的,因为要结婚,所以回家做红酒生意,很久没锻炼了。”
“好吧,”队长没有深究,他嘱咐道:“进去了,但你不能脱离队伍行动,灾区很危险,你说的种植园,好像就是洪峰经过的重灾区。”
金森听到这话,心里凉了半截,嘴角抽搐着,“……重灾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