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所以,会发生很多可能,你一定要控制住情绪。”队长握住金森的手,一字一句说:“因为有更多的人在等待救援,能救一个是一个,明白吗?”
金森听懂队长的意思,现实往往比预想更残酷。
如果……如果嘎玛让夏遭遇不测……
金森脑袋一片空白。
这一路过来,他都没敢往这方面想,他总是努力说服蒙蔽自己,嘎玛让夏只是没信号,他一定没事。
佛祖保佑,嘎玛让夏一定要平安,一定!
金森不知不觉中攥紧了拳头,那些掺杂了苦痛与甜蜜的回忆一齐上涌,他想起了许多往事。
想起初遇那天,他们在垭口相遇,嘎玛让夏说“跟我走吧”。
想起最后见面,他们画了求姻缘的作明佛手,约定半月后来取。
想起每一下亲吻的触感,每一个拥抱的温度,每一次做| 爱的巅峰。
想起那些散在冰冷空气里不作数的承诺,想起那些关于前世今生的美好构想。
回忆如供台上万千酥油灯火,亮着炙热渺小的光,汇成一道道温暖亦难忘的念想——
也告诉金森,谁最珍贵。
“嘎玛让夏。”
“嘎玛让夏。”
“嘎玛让夏……”
一路向前,金森不断念着他的名字。
——我不信来世,只要你的今生。
你一定别出事,我们今生缘分未尽。
第51章 嘎玛让夏
金森坐着救援车辆顺利进入灾区。
灾区边缘地带已经搭上许多临时棚子,被救出的老百姓,大多面露悲伤,他们无助地坐在棚子里,隔着暴雨望向破碎家园。
金森揪心不已,下车后跑去问负责人,却得知种植园那片还没有具体死伤人员送来。
没有送来,一切还是未知数,不是坏消息,但也不算好消息。
每过一分钟,生的几率便更渺茫。
金森看了眼手机,凌晨三点多,信号时断时续,嘎玛让夏杳无音讯。
“金森,西边村庄还需要救援,一块过去。”
队长和大本营了解完情况,快速投入救援工作,他看着脸色不佳的金森,冷静说道:“种植园离山脚最近,也是最西边,我们一路过去,正好。”
金森重重点了下头,“好。”
“这儿有人!”
他们淌进泥水倒灌的破屋,有一上了年纪的妇女被石块压住双腿,正眼巴巴坐在屋子中央,叫苦不迭。
金森和一小伙伴迅速抬着担架进来,三人合力搬开大石块,扶人躺上担架。
老人轻声说着藏语,摘下手上的松石串一个劲往队员手里塞,大家听不懂,金森伏到她耳边,仔细辨听了一下,嘴角泛出苦涩笑意。
“她说谢谢大家。”
说着,金森把手串戴回老人腕子上,摇头,“你留着,不要。”
两道泪痕,流过老人沟壑纵深的脸颊,她张了张口,用汉语不停地说。
“谢谢。”
留两个队员抬回担架,剩下的人继续西行。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泥水混杂着腐败的味道,四面传来哭声,或高或低,绝望的痛苦的。
他们经过一处高地,上面蹲着光屁股小孩和抱着婴儿的女人,三人无助地看向被水冲毁的屋子,四顾茫然。
“你们往大本营走啊,别呆在这儿,危险!”队长朝他们喊道:“我们带你回去,别怕!”
女人却绝望地摇头,眼里涌出大片湿意,她用不连贯的汉语和他们哭诉:“我男人……被……冲走了……没了啊!呜呜呜呜……”
大家心里一沉,都没敢再说话,最后队长拉了个队员出来,强忍悲痛劝她。
“你还有两孩子,先往大本营去,为了孩子…… ”
“跟我们队员走,你把手里的娃儿给他,你牵住大的!”
……
四点,经过艰难跋涉,救援队终于来到种植园附近的重灾区。
山脚下,往日茂密的葡萄园早已被浑浊的泥水掩埋,探照灯的射程范围内,也只剩一片死寂。
这里已成人间炼狱。
金森站在高处向下辨认,只觉心底拔凉,四肢无力……
“那儿有房子!”
探照灯向西边照去,金森忙起身看,那是阿布舅舅的小屋。
一大半泡在湍急的泥水里,只剩围着彩旗的屋顶露在外边,宛如孤岛。
金森激动地喊:“那是种植园看守的临时屋子!”
他们向山下进发,在距小屋五十米左右的高位扎下地钉。
“稍安勿躁,我们先过去看一下。”队长按住金森的肩膀,转头下达任务,“阿彪,你帮我绑安全绳,我淌过去;陈大力,你下筏子,带好氧气瓶,屋子里可能有幸存者……”
大家:“收到!”
金森焦急地发话:“那我呢,队长?我做什么?”
队长点了下头,郑重道:“你原地等待,固定住绳索。”
“为什么?”
雨水打在金森脸上,生疼。
他看着飘在泥水上的彩旗,声音哽咽,“我也要去。”
“容易影响判断!”队长直言,“交给我们,别冲动,金森。”
金森愣了一下,没再坚持,眼眶发红地点头。
湍急的泥水分岔出几股激流穿过救援人员的身体,金森单膝跪压,拉住和水流对冲的安全绳锁。
粗粝的麻绳将掌心磨得通红,不一会就破了皮,他咬牙缠上绷带。
队长他们离小屋越来越近,金森的心悬在了嗓子眼。
“里面有人吗?”金森朝爬上屋顶的队员喊道。
没人回,许是雨势太大,根本听不清。
队长砸开窗户,拿探照灯照了一圈,朝屋顶上的人做了个手势,三个人爬进了屋子。
之后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无限漫长,金森咬紧了后槽牙,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任何有关嘎玛让夏的讯息。
十分钟后,探照灯调转方向,里面的人爬出窗户。
为首的是队长,金森依稀辨别他背出个身形高大的人,两名队员合力托起那人后腿,给他插上氧气瓶,然后艰难跋涉回来。
金森觉得自己也快上不来气,只机械地拽着绳索,疼痛已然麻木,脑海被即将到来的期待或恐惧支配。
“金森,屋子里就一个男人,他晕过去了,还不知道什么情况。”
他们将人背到高地,仰天放平,探照灯照了下男人的脸,是阿布。
“没看到有姑娘,我们再去找找。”队长喘着粗气道:“这地太大了,受灾特别严重,我叫增员。”
金森盯着一旁泥泞斑驳、奄奄一息的阿布,脑海一片空白。
强撑的意志力瞬间垮台,金森早已分不清脸上的是雨水亦或眼泪。
“队长,让我去!”金森再无法隐忍,忙乱中把绳索往自己身上套,“我去找他,队长!不是姑娘,是男人,我要找的是个男人!”
“你对象是男的?”队长诧异地高声反问,“背出来这个不是吗?”
“那是他舅舅!”金森颤声祈求,只喊了声,“队长!”
便再也无法说出话来。
他终于知道,脸上汹涌而下的,是热泪。
“好吧……”队长回看了一眼身后,雨势未停,泥水汹涌,只能做出妥协,“但你记住,救的每一个人都很重要。”
金森重重点头,穿戴好装备,跳进水中。
他像打了肾上腺素般,不管不顾地奋力向前,浑浊泥水裹挟着石块砸在腿上,也只是让他皱了皱眉。
金森一刻不敢停,皮肉之痛比起生离死别,实在不足为奇。
他蹚到已成废墟的建筑工地边,站在满目疮痍的钢筋水泥间绝望寻找。
“大夏!”
“大夏——”
“嘎玛让夏!”
呼唤夹杂着雨声,在山谷之间回荡。
“救……命……”
金森听到几声微弱的呼救,忙循声四探。
声音从一堆水泥袋子后传出,正好截流一部分泥石流,金森朝四周闪了下探照灯,队长他们收到信号往这边赶。
“能动吗?”金森朝水泥袋子里喊,“里面有几个人?”
“这里有三个……还有人不知道去哪了……”里头人回他。
金森:“马上救你们出来,别怕!”
金森和队长用尽力气,搬开压在水泥袋子上的混凝土墩子,里外又一起配合推下垒成大三角的袋子。
“先绑上!”队长把安全绳丢了进去,“绑完了把最后两层推倒再出来!”
“绑好了!”
队长:“双腿弯曲压低重心,一定要拽住绳索!我数321——”
金森、队长和工人齐喊:“3、2、1——”
最后两层袋子轰然倒下,湍急的泥水开了破口,冲力兜头而下,将他们没入水中。
金森趔趄着差点跪下去,队长立刻拽住绳索,用膝盖帮他顶住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