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车里,温慕林启动了车子,却没有马上开走。
“小梨,有件事情我想我们还是需要谈谈。”温慕林顿了顿,“我知道你还没有原谅我,但是——”
“我原谅你了。”厉梨打断他。
温慕林一怔。
看着他脸上少见的顿愕,厉梨忽然失笑,重复:“我原谅你了。”
温慕林伸手越过中控台,握住他的一只手,还是说不出话。
“我原谅你而已,又不代表我们在一起了。”厉梨凑上去,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脸,轻声道,“温慕林,这是两码事。”
温慕林拽过那只落在他脸上的手,沉声警告:“在车上,别乱动。”
厉梨无辜:“打你一下而已,我干嘛了?”
“我认真的。”温慕林一手摁住他双手手腕,严肃道,“之前我们聊过deaayi禁止办公室恋情的事情,我这段时间想了几个方案。”
“第一,我离职。”温慕林说得干脆,“dayity已经上市,最艰难的阶段也结束了,我的履历上有这个项目,足够我找到不错的下家。”
“第二,你离开。”他顿了顿,观察厉梨的表情,“我知道你最近在考虑回到律所,无论是去辉泰,还是其他,我都会全力支持,人脉、推荐、过渡期的任何需要,只要你开口。但是小梨,我不希望你的这个选择是因为我,我希望你是真的想回去。”
“第三,维持现状,暂时保持距离,直到其中一个人有工作变动,离开公司。”温慕林微微蹙眉,“确实……我们现在还没有在一起。但你知道的,我向来是一个喜欢提前规划的人,所以,我也希望坦诚地跟你说,第三种方案我会觉得不安。”
厉梨一时半会儿没接上话,开口时声音有些发哑:“你什么时候想的这些?”
“很早,可能国庆冒着台风去北京的时候就在想了。”温慕林回答,“如果我们在一起,这件事早晚要面对,我不想等到感情深了,再逼你做选择。这样对你不公平。”
“那对你就公平吗?”厉梨反问,“你为了我离职,对你就公平吗?”
温慕林坚定地回答:“当然,因为之前做错的人是我。”
“温慕林,我已经原谅了你,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厉梨问。
没忍住似的,温慕林伸手又抚了抚厉梨的发梢,轻声问:“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之前所谓的‘错误’已经在我这儿一笔勾销了,现在开始,我们是两个平等的人,在平等地讨论之后的事情。”
话音落,温慕林的目光深沉而动人,此时的无声胜过千言万语。
“所以,我不要你离职。”厉梨声音很轻,却很坚定,“dayity是你的心血,我看得到它对你、你对它有多重要。你知道你来之前,这个项目差点黄了吗?让你放弃它来换我,我承受不起,也不愿意看到这个结果。”
厉梨继续道:“而且……代行nancy职务这几个月,我越来越清楚,我不适合待在公司的管理体系里。特别是做中层,上有大老板,下有员工,方方面面都需要应酬处理,我做得很难受。所以,我想回去做律师,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
“不过,nancy的产假到六月结束,我还是得做到她回来,把手头的事都交接清楚。”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温慕林,“所以……你可能还得再等我一阵子。”
温慕林笑了,那笑容很淡,却不似他常用的浮于表面的笑,入了骨,动了情。
温慕林紧紧攥住厉梨冰凉的手指,回答:“等多久都没关系。”
厉梨歪歪头,笑着对他说:“温慕林,谢谢你。”
“谢什么?”
“所有。”厉梨闭上眼,“谢谢你不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都愿意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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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晃而过,来到五月初。
五一收假后,温慕林收到一个会议邀请,除了deaayi的部分lt,与会人还有d-drink的一些负责合作项目的人。收到时,距离会议正式开始还有半小时。
温慕林蹙了蹙眉。
和d-drink的合作项目终于是在三月底被强行抬上桌,那个月温慕林不知道加了多少班,眼下的黑眼圈愈发深重。
他穿过压抑的办公区域,前往会议室。
说压抑,是因为三月初,执掌集团六年的美国总部老总裁因突发身体疾病去世,接任者为peter han。他出身财务,后又执掌过全球销售业务,half asian。
据说peter对数据的关注十分偏执,在美国总部被称为成本控制机器,对盈利能力的追求近乎冷酷。
传闻他上任第一周,就调阅了全球前十大亏损项目的全部报表,亲自致电相关区域负责人,问题尖锐,毫不留情。
大中华区虽为集团贡献了可观的营收基本盘,但这本来就是中国这么大一个市场所应有的表现,而细细观之,不管是从年增长率还是成本收益的角度,都实在差劲。
温慕林进了会议室。
除了自己人和d-drink的人,他还看到有一位生面孔,felix介绍说是北京总部派来的审计。
温慕林目光在felix身上打了个圈。
这人不像之前缠着他要合作时那样殷勤,合作项目上市后就对他保持着边界感,如今总部审计来了,表面功夫倒是做得很好,实际上正眼都没给他一个。
与总部审计打过招呼后,温慕林落座在销售部老大eric旁边。
审计在投影上投出“春日果咖”项目上线六周来的财务简表,红色的成本曲线居高不下,蓝色的营收线却十分低迷。
审计说:“项目启动资金超标40%,营销费用是原计划的2倍,但销售收入连最低预期都没达到。peter总裁上周的全球电话会议中,特别强调了要严控非核心项目无效烧钱。你们这个项目很扎眼,总部希望你们解释一下必要性。”
“营销投入有原计划的2倍?”eric惊讶道,“aaron,这是你们mkt的事情啊,我不知道。销售收入不理想,这个……说实话,这种门店销售不同于我们deaayi传统的零售,以前我们销售人员还能去疏通渠道,但像这种门店,确实是只靠营销来吸引散客的呀。”
felix紧随其后,笑道:“哎呀,当时aaron也是很体贴,把营销的担子要到deaayi那边了,我们d-drink本来也想分忧的,后来aaron也没有让我们帮忙。决策什么的,都是aaron做的。”
温慕林目光在两人之中逡巡,轻笑一声。
怎么,冲我来的?
那就来。
温慕林先面对eric,笑道:“即饮品的销售模式不同,确实。所以当时我们拆分预算的时候,给到mkt这边的多一些,好像是共识吧,eric?邮件记录都有的。”
eric挑眉,没说话。
不等eric接话,他又转向对面的felix,“felix也太承让了,营销的部分由我们deaayi主要负责,是因为dayity本来就是我们的产品,何来我体恤你们之说?本职工作而已。”
felix跷起二郎腿,应道:“是是是,所以aaron,你的决策我们都充分尊重的嘛。唉,就是现在看来,你这定位有点太理想化了。dayity是高端线,非要绑着我们的果汁做‘精品果咖’,价格下不来,市场……好像不太买账啊。”
“营销方向是基于双方确认的品牌策略制定的。”温慕林语速不疾不徐,“‘春日果咖’主打高端即饮市场,与dayity主品牌调性保持一致,这是合作的基础。felix,你如果现在质疑这个方向,等于否定整个合作的前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补充道:“而且我记得,这个合作最开始是你们提出来的吧?”
felix直接问:“aaron,你现在是甩锅吗?”
这人倒打一耙,温慕林感到恶心,也无意跟他纠缠。跟蠢人浪费时间,何必。
温慕林依旧冷静,转而对总部的审计说:“您说的事实确实在报表上显示如此,但我想任何营销的效果,市场反馈都需要时间。高端线建立认知本身就有周期,六周的数据是不足以定生死的。还希望您同总部传达这一点。”
顿了顿,他又道:“另外,今天的会议我没有提前得到任何通知,半小时前才收到的会议邀请,我也没有准备其他数据。”
审计一怔,回答:“我三天前就告知了d-drink的匡总和你们张总,你们内部传达的事情,我不知道啊。”
这样一来,就了然了。
张总没有通知他,但通知了eric,这俩在倒货,是利益共同体。现在集团要来算账,要找人背锅,他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温慕林觉得唏嘘,过去四个月,他和团队为了这个项目熬过的无数个夜,定位反复推敲,宣传片一帧帧打磨,从门店体验细节抠到灯光角度。
dayity是他来deaayi交出的第一份答卷,也是他职业生涯里倾注最多心血的品牌,没有之一。当时被强行捆绑d-drink他就觉得难受至极,如今,它不该再成为权力博弈的牺牲品。
“所以,”温慕林再次开口,“今天会议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要争个谁对谁错,还是要明确这个合作项目未来该作何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