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出轨后父母歇斯底里的争吵,母亲独自抚养他时流露的怨怼,那些他为了生存不得不戴上的面具,都在告诉他:“爱”是奢侈的、危险的,它会让人露出软肋,会让人在权衡利弊时产生不该有的犹豫。
所以在不清楚厉梨是小同桌时,他因为同事之间可能的利益冲突,选择抛弃那段暧昧。
后来知道厉梨是厉梨之后,他愕然。
这个长大的厉梨,外壳坚硬,脾气火爆,敏感又多刺,和他记忆中那个圆滚滚的、会踹翻桌子的小同桌好像有些差别。
可剥开层层硬壳,内里却还是那个人——会因为弄脏别人衣服而坚持负责,会坚持公平正义放弃可能得到的晋升机会,会在一封封邮件里笨拙又认真地回应他的剖白。
温慕林伸手,手指碰了碰厉梨微湿的睫毛。
睡梦中的人似乎有所感应,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嗯嗯嗯几声,发出一些呓语。
心口软得发疼。
my dear lili,希望你勇敢,也希望生活不要给予你太多挫折。
温慕林起身,坐回电脑前。
他本来已经准备好一份新年礼物,但现在,他打算准备第二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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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厉梨做了梦。
梦里,十八岁的他拖着行李箱站在浦东机场。上海的夏天黏稠潮湿,人群涌动,却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变成一只被剪断牵引绳的气球,轻飘飘地升起来,悬浮在半空。
他看见大学校园里独来独往的自己,图书馆闭馆后空荡的校道上,影子被路灯拉长;看见律所实习时熬夜整理卷宗的自己,凌晨一点孤零零站在复印机前;看见那场改变一切的案子败诉后,在暴雨里茫然行走的自己,身边空无一人。
气球越飞越高,底下是陆家嘴林立的光鲜楼宇,是静安寺商圈永不熄灭的霓虹,是外滩璀璨却冰冷的江景。
他漂浮其间,看得见一切繁华,却触碰不到任何温度。
好冷,气球的绳子呢?
啊,绳子小时候是握在妈妈手里的。
妈妈会牵着他去幼儿园,去少年宫,去每个阳光很好的公园。妈妈的手总是暖暖的,绳子也牵得牢牢的。
后来妈妈病了,走了,绳子被交到老厉手里。可老厉的手总是很忙,要搂新妻子的肩膀,要抱新出生的妹妹,于是绳子就从老厉的掌心,一点点滑脱了。
于是他开始飘。
读书,工作,“恋爱”,受伤,辞职,再就业……每一次人生的转折都像一阵风,把他吹往不同的方向,却从没有人用力拉一拉那根绳子,像妈妈那样说:小梨,飘得再远,你都可以回来,我永远在这里。
直到那栋熟悉的、老旧的居民楼再次出现。
冬天的楼梯间阴冷昏暗,一个瘦高的男孩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望着楼梯转角的方向,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赴约的人。
然后,妈妈出现了。
她穿着厉梨记忆里那件米白色的羊毛开衫,走到男孩身边,弯下腰,把那根绳子轻轻放在男孩的掌心,又指了指漂浮在半空中的气球。
男孩愣了愣,抬起头。
就在这一刹那,楼梯间的窗外,黑夜变成白天,大雪变成暖阳。妈妈对男孩温柔地笑了笑,身影渐渐淡去,融化在冬日的阳光里。
而男孩握紧了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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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车子驶入郊外墓园,停在半山腰。
厉梨带着温慕林走到一处墓碑前。照片上的女人还很年轻,眉眼温柔,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毛开衫。
“妈妈,”厉梨蹲下身,拂去碑上的雪,“我来看你了。”
温慕林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出声打扰。
“今年过年有点晚,我二月才来,你等久了吗?”厉梨习惯报喜不报忧,“我还好,你别担心,而且我……算是升职了吧,怎么样,妈妈,我还不错吧?”
他停顿,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昨晚我又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情。”他顿了顿,“小时候,你本应该去检查那天,我非闹着要去动物园看北极熊……如果我懂事一点,会不会……”
话没说完,声音已经哽住。
温慕林的手轻轻落在他肩上。
厉梨摇摇头,深吸一口气,握住温慕林的手,示意他也蹲下来。
“妈妈,我昨晚梦到你了。”他侧过头,看了眼温慕林,“这位,你应该也在梦里认识了。”
厉梨扭头,看到他温慕林微微一怔。
在妈妈的墓前,厉梨伸出自己的手递给他。
“你……要牵好,不可以让气球再飞走。”他没头没尾地说。
气球?疑惑的表情在温慕林的脸上出现了短暂地一秒,然后,虽然不明所以,但他还是坚定地握住厉梨的手,把他刚碰过雪于是冰凉的手指,全都紧紧攥进掌心。
厉梨缓缓回握,忽然,感觉到温慕林往他手里塞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见掌心躺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他展开,是一张设计精美的旅行券打印件,标题是“北极圈野生动物观测之旅:与北极熊见面!”
厉梨愕然。
温慕林说:“我筛选了好几家旅行社,这家是最好的,时间你定,我可以请假。没有有效期,只要你愿意,这辈子什么时候都行。”
厉梨半晌没反应过来,手机在口袋中震动了一下,他无暇顾及。
温慕林说:“看一下手机。”
厉梨又在原地怔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掏出手机。
私人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的提醒,发件人依然是温慕林的私人邮箱,但邮件主题却是:“妈妈给小梨”。
厉梨呼吸一滞,点开。
亲爱的小梨:
展信安。
这封信,妈妈拜托这个邮箱的主人传递给你。
提笔的时候,天堂也正在下雪,让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天,你拉着我的手,眼睛亮晶晶地说:“妈妈,我们去动物园看北极熊吧!”
那天你玩得很开心,从出门就开始叽叽喳喳,看到北极熊在雪地里打滚时,笑得那么大声。回家的路上,你靠在我怀里睡着了,脸蛋红扑扑的,还在说可爱的小梦话,说以后要到北极去看真正的北极熊。
那是我生命中最快乐的一天。
后来生病,躺在医院里,我常常想起那天你的笑容,你的笑陪我熬过许多个被疼痛折磨的夜晚。我永远不会后悔那天带你去动物园,相反,我要谢谢你,我的宝贝。
谢谢你在那个普通的周末,给了我那么纯粹的快乐。那是我记忆里最后一段完全轻松明亮的时光,是我们共同拥有的、不被病痛污染的回忆。
而且,你知道的,妈妈的肿瘤并不会因为早去医院一天,就会变好。
如果那天我们没有去,那才会是我最大的遗憾——我将会错过你那么灿烂的笑脸,错过我们之间最后一段无忧无虑的旅途。
所以,我的小梨宝贝,请不要再为此感到悔恨。
以后如果你再看到北极熊,无论是在动物园,在电视上,还是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请一定要想起那天我们共同的快乐,想起妈妈笑得很幸福。因为,那是命运仁慈赠给我们的礼物。
小梨,请带着这份礼物,继续勇敢地往前走吧。
妈妈永远爱你。
你也要更多爱自己。
丙午年农历正月初一
第71章 谢谢你都愿意等我
雪又细细地飘起来,落在墓碑上,落在相拥的两人肩头。
温慕林的手掌一下下抚着他的后脑,厉梨享受着他的抚摸,他的好,他的真诚。
许久后。厉梨才闷闷开口:“你怎么想到写这个的?”
温慕林抵起他,确认他情绪之后,才开口回答。
“去年国庆在北京的时候,我记得你说过一次北极熊的事情,昨晚你又提到……小梨,这么多年你都没有原谅自己。”他说,“可是你很好,我想要你接受自己的好,不要苛责自己。”
他手掌拂过厉梨的发梢,说出厉梨在他生日时说过的那句:“这么多年,一个人长大,辛苦了。”
“所以小梨,你值得对自己更好。你妈妈也会希望你这样。”说罢,他把他重新揽回自己的怀里。
他们都穿得很厚,厉梨想起小时候上英语课,他们好像也是这样毛茸茸地窝在课桌前。
如果没有分开就好了。他想。可是分开了也很好,命运让他们都长成了不算完美,却足够真实的大人。
“……好。”厉梨答应他。
户外太冷,两人给妈妈献了花之后,便离开了。
厉梨一步三回头,墓碑上照片中的妈妈总是温柔地凝望着他,他想起昨晚的梦。
他想,妈妈,气球要被人牵到北极去看北极熊了,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真正的北极熊是什么样的。你一定也很想知道,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