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处犹如破了个大窟窿,彻骨的寒意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不...为什么...阿芜,”闻昱茫然地跪倒在渐渐消失的炽焰前,不住地问:“阿芜,为什么又是这样......”
周遭荒寂黯淡,天地间似只剩他一人。
“闻昱......”
就要被流窜的冰寒之意浸透骨髓之时,胸口处倏地涌入一丝暖流,恰如淙淙的温泉水一般,缓缓将闻昱寒透的身体暖将起来。与此同时,熟悉的嗓音在耳畔回响,带着些许他从未听过的不安感。
“闻昱...是...虚像,快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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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芜。”
凌芜闭着眼窝在闻昱肩头,覆在他心口处的手下意识地轻轻拍了两下,嘴里柔声应着:“别怕,我在呢......”
手心下的身体动了动,温热的呼吸打在凌芜头顶。她几乎是立刻睁开眼,微一抬头便对上闻昱的目光。格外凌厉的面容,但目光却十分温柔。
“闻昱,你醒了。”凌芜伸手去探他的脉,“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闻昱侧躺过身,垂眸看她,目光缓缓描摹着眼前人的轮廓。直到此刻,他还有些恍惚,不知眼前是真是幻,亦或是,他自己的另一场梦。
“阿芜,我...有些怕。”闻昱伸着手,却不大敢触碰。
怕这一切不过是心底的渴望织就出的一场幻梦,轻轻碰一下就碎了。
凌芜眨了下眼,她心知苏清岚焚于烈火的场景于闻昱而言,宛若重历当年的尧山之景,应是分外难熬,现在乍然醒来,他心中定然惶惑不安。有心安抚两句,一时间倒又不知该说什么,思忖了一会儿,她绕过那只悬空的手圈住闻昱的腰,抬头轻轻贴上那人没什么血色的双唇。
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温热的触感却让闻昱脑子里“嗡”的一下乱成一片。他有些怔愣地看着眼前眉眼微弯的姑娘,听她边轻拍着自己的后背边温声说:“闻昱,都过去了,别害怕。”
“我既应了你,”她勾了勾唇,慢条斯理道:“自然往后去哪儿都再不会丢下你......便是咱们神官大人想反悔,如今也是晚了。”
凌芜有意想要逗他,引他开心,说这话时,面上露出几分狡黠。
“我绝不后悔。阿芜也要记住今日所言。”闻昱唇角浮出一抹笑意,伸手揽过她的腰,手臂收紧,低头就去吻她的唇。
不似她方才浅尝辄止的轻柔一贴,闻昱的吻青涩却深切,他身上清冽的冷香将凌芜层层笼住,环住她腰身的手臂愈收愈紧,似是要将人嵌进怀里一般。
凌芜微阖着眼靠在闻昱怀里,听这人温和的嗓音缓缓道:“方才我一直在问自己,若是遭受神火焚身的人真的是你,这一次,我会不会就真的找不回你了。”
凌芜心里一紧,抬眼去寻他,却反被闻昱温热的掌心覆住那双浮着水意的凤眸。
“阿芜,我是真的怕。”闻昱低下头,轻柔地与她额头相抵:“寻到焰心莲时,我说过不会再去打扰他们。因为,这世间,除了留给无忧的那枚护身符,再寻不到你的神魂了。”
“我不敢想,如果这次......我真的就,”闻昱的声音很轻,“你是我,唯一私心想要留住的。不是作为云栖宫的神官,只是闻昱。”
长而密的眼睫飞快地扫了几下闻昱的掌心,凌芜忽然柔声叫他:“闻昱。”
闻昱停住了,他放下手,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眶。
“闻昱,从前的事我虽不后悔。但让你这样难过,终究也是我思虑不周。”她的眼睛明亮而潮湿:“只是我思来想去,往后便只能将你缚在身边,管他刀山火海还是上天入地都待在一处。”
这话说的理直气壮,还很霸道。
“求之不得。”闻昱吻了吻她的眉心,微笑着低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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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寒泽亲自提着食盒,在黄昏时分独自一人踏进了小楼。
“苏大族长。”
略带凉意的嗓音自楼梯转角处传来,苏寒泽拎着食盒的手不自觉抖了一下,他抬眼望过去,果然见一身红衣的凌芜抱着胳膊正往楼下来,身后跟着默然无语的闻昱。
“闻大人醒了啊,甚好。”苏寒泽扯着嘴角,朝凌芜施了个礼。
凌芜觑了他一眼,在桌边挑了个椅子坐下,凉飕飕道:“是呢,托苏大族长的福。”
苏寒泽勉强挤出的那点笑意顿时僵在脸上,他不敢接凌芜这话,转而向闻昱略拱了拱手:“虽非有意,但连累闻大人受苦,是寒泽之过,还请闻大人见谅。”
“哼。”凌芜冷嗤。
闻昱无奈,只得回以一礼:“苏族长言重了。”
苏寒泽小心地看向凌芜,见她面色和缓了些,才慢慢直起身,将带来的餐食一样样摆开来。
“谷中吃食不如外头精细,二位将就用些吧。”
凌芜也不理他,兀自挑挑拣拣的吃着,间或给闻昱夹一些。只是闻昱不知他昏睡时,这二人有怎样的交锋,但见苏寒泽直愣愣地杵在桌边,想来也是不怎么愉快了。
不过,好歹也是一族之长,这么傻站着算怎么个事。
“苏族长。”闻昱缓声道:“不如坐下说话。”
苏寒泽向他投以微笑,目光却不自主地瞟向他身旁的凌芜。
“怎么,苏大族长是在等我开口请你?”凌芜眼也不抬,话语却似冷刃一般飕飕地扎向苏寒泽。
“当不起,当不起......”苏寒泽扑通一下在二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板挺得笔直。
见他如此,闻昱有些吃惊,只觉这位苏族长与他初见时有些不大一样。
“他...怎么......”闻昱不解,悄声问凌芜。
“呵,”凌芜掀起眼帘瞧着僵直着身子的苏寒泽,轻描淡写:“谁知道呢,许是卯着胆子做了亏心事,现在害怕了吧。”
“我说的对么,”凌芜一字一顿:“苏大族长。”
“......”苏寒泽被她这一声声的苏大族长搅得毛骨悚然,不敢说话,只得尴尬的笑了一下。
闻昱见他实在有些如坐针毡,便清了清嗓子,有意将话题引开,“苏族长,当年少族长身陨后,你们与炎凛可还有交集?”
苏寒泽立刻摇头:“没有。阿姐因着他,连命都丢了,父亲悲怒交加,再不允他踏进镜霜湖半步。”
“其实,我也不明白。”苏寒泽目光落在窗沿下的矮榻上,有些茫然道:“炎凛骗了阿姐,为何她还不惜以命相救。她是少族长啊,难道父亲与我,还有玄月族的这些人,都抵不过一个炎凛么?”
“我...我至今也不能理解,什么样的感情值得她这般......”
“你想错了。”凌芜指尖轻敲桌面,靠着椅背冷然道:“救炎凛,是为了两清。而对苏烬,她只是有太多的失望了。”
【作者有话说】
被挤兑的苏大族长[捂脸偷看][捂脸偷看][捂脸偷看]
第100章 请君入瓮(三)
◎可真能作死啊◎
久无人气的小楼里,门窗大开,余晖将三人的身影拉的细长。
好半晌,苏寒泽才缓缓偏过头,眉眼间俱是疑惑:“神君...何意?”
“你们进不了相思境,对吧。”凌芜面无表情的靠坐着,“所有你知晓的关于苏清岚的事,都是从苏烬那听说的吧。”
苏寒泽下意识点点头:“可是——”
“可是什么,”凌芜打断他,似笑非笑道:“你以为苏烬说的就是实话了么......”
苏寒泽愕然:“怎么会......”
“苏清岚对炎凛确有情意,但却不是因着这份情以命换命。而这其中关于梵月集的事与老狐狸可是脱不了关系。再者说,他能骗苏清岚,如何就不会骗你。”
苏寒泽有些乱,他想要义正言辞地去反驳,可不知为何心底里却有些相信凌芜的话。
当年之事,父亲与他所言,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苏寒泽几度张口欲言,又都半个字儿也未吐出来。凌芜见他这模样,轻嗤一声:“老狐狸定是与你说,是炎凛想要盗取梵月集,而身为少族长的苏清岚却为爱昏头,为了救下心上人的命,更是不惜借力相思铃强行用了逆命符,这才丢了命......”
苏寒泽眸光一震,这番话竟与父亲所说相差无几。
“炎凛当初入镜霜湖是有谋划不假,意在梵月集也是真。”凌芜淡声道:“可那本真的梵月集说到底却并不能完全算他盗走,而是苏烬借势有意为之。苏清岚拼死也要救炎凛,一则是为了还他数次救命之恩,二则是觉着,如若没有苏烬的推波助澜,那本要他性命的书也不会真的落到炎凛手中。”
“所以,苏清岚的死,何尝没有你父亲的手笔。”
苏寒泽不出声,眉宇间渐渐蕴上惊怒。俄顷,才从齿缝里迸出句话:“神君说家父骗了阿姐,又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