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自然是颠倒黑白，好叫苏清岚彻底与炎凛彻底断绝，再顺水推舟放炎凛出镜霜湖。”凌芜轻叩桌面，“只是很不巧，瞒了数年的事儿，偏偏在炎凛受刑那日被苏清岚知晓了。”
所以，阿姐是知道父亲所为，认为炎凛遭此下场与她，与玄月族也有关系，这才......为情所扰是假，故意为之才是真。原来，为着一本梵月集，父亲竟不惜做到此等地步。苏寒泽默然地坐在那里，神情似哭似笑，半个身子掩在暗影里，瞧着有些颓丧。
看了眼倍受打击的苏寒泽，安静了许久的闻昱倏地开口：“老族长当初给苏少族长下的禁制，苏族长可知晓？”
苏寒泽不作声，茫然地摇了摇头。
“阿芜可知晓其中缘由了？”
“不知。”凌芜悻悻：“若不是有那禁制在，苏清岚可能也不必借相思铃成事......”
闻昱轻吁一口气，低声向凌芜道：“苏清岚幼时，老族长曾请人卜算，禁制便是那时落下的。”
“结果不好？”凌芜心中微微一愕。
“卦象断言，苏清岚会于韶华年岁魂归异乡。”
原来如此，凌芜心中一动，睁大眼睛喃喃道：“所以，苏清岚不被允许出镜霜湖，就连那场荒唐的招婿，也暗喻苏清岚不会外嫁......”
“是。”闻昱微微颔首：“苏清岚聪颖肆意，老族长是担心困她不住，才早早给她下了禁制。”
只是苏烬怎么也没想到，即便如此，苏清岚终究也没能逃开那句谶言。
“老狐狸机关算尽，想用梵月集断了他二人情缘，正好也能将这烫手山芋扔出去，一石二鸟。却没想到这一切成了苏清岚殒命的推手。”凌芜心情有些复杂，暗叹：苏少族长人是留在了镜霜湖，命却还是丢在了巫族。
“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凌芜不解。
闻昱伸手握住凌芜有些凉意的手，“是老族长与炎凛说的。他...他曾问过炎凛是否愿意留在镜霜湖，娶苏清岚。”
“......”凌芜扯了下嘴角，暗诽老狐狸也挺狠，不乐意给他当赘婿就干脆毫不留情坑人一把。
苏寒泽被这段全是隐情的往事震得发晕，恍惚间觉得一切的根源都是那半册古籍，便问：“那梵月集...到底是什么来历，神君现下可有头绪了？”
凌芜摇了摇头，“没有。不过，值当炎凛和苏烬这样谋算，想来不是个什么普通古籍。何况，苏烬好像特别担心被我知晓。”
“我曾遍查族中书卷，只是...却寻不到一星半点儿与之相关的。”苏寒泽拧眉道。
“不想让你知道，是因着”闻昱眉心微蹙，抬眸看向凌芜，缓声说：“被炎凛取走的那半册梵月集与魔神有关。”
话音方落，屋子里如死一般寂静。闻昱兀自接着道：“炎凛离开镜霜湖后，带着梵月集回了栖凤山。他潜心研习各种术法，当然也包括那半册梵月集所载。炎凛本就精于此道，不久便得了族中众多人的认可，成了巫族的大祭司。”
“只是很快，族中长老察觉他心性愈来愈古怪，行事诡谲狠辣，竭力之下也只能勉强困他一时，这才同阿芜求一缕神火。”说到此处，闻昱顿了顿：“梵月集乃是出自魔神，他浸染过深失了本心。”
“不止是出自魔神这么简单吧。”凌芜一语道破：“只是一本书，还不至于让巫族也藏着掖着，一道瞒我。苏烬那么怕我知道，这东西与魔神纠葛肯定颇深。”
闻昱微微颔首：“梵月集里...有一缕魔息。”
苏寒泽方才因着自家父亲与阿姐之事漾起的满心感伤与苦楚霎时化作一片惊骇，在胸腔里翻涌不息，面色青一阵白一阵的，眼神在对面两人之间来回游晃。
难怪...难怪父亲会忧心此事暴露。真是，在族中私藏魔族旧物就算了，偏还是这般要命的东西。
别说正视凌芜的目光了，苏寒泽都想直接跪地请罪了。
凌芜听得心头火起，一瞥眼看到对面惶惑不已的苏寒泽，又想到巫族如今的境地，一腔怒火硬生生压回了肚子里，只咬牙吐出句：“当真是一群作死的。”
苏寒泽心道这下要完，若是当年炎凛与魔息一道被神火焚尽也就罢了，好死不死的又被阿姐以命救之，如今炎凛还活着，那缕魔息恐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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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弯明月自云雾间现出身时，如遭雷劈的苏寒泽耷拉着肩游魂似的离开了小楼。
心情可谓是五味杂陈。
“起初我觉得炎凛出手行事确有几分邪性，还只当这人本性如此又修习了太多秘术，没想到，”凌芜按捺下怒气，看向闻昱：“没想到竟是因着......”
“可是，他又是怎么知道梵月集被老狐狸藏在镜霜湖的？”
闻昱轻轻握住她发凉的手，解释道：“是一位老者告诉他的。”
“巫族的？”
“嗯。炎凛的父亲并非巫族人。”闻昱轻柔地替她暖着手，低声道：“他幼时家中遭祸，双亲离世，不得已才回了巫族，可因着身世受了族中许多冷眼。久而久之，性子也就变了。”
“受够了屈于人下，受尽冷遇，便也想要当一回主人。”凌芜恍然，“既是巫族人告诉他梵月集的下落，便说明巫族从一开始便与这件事脱不了关系。”
“嗯。那些年巫族式微，族中一部分人想要借助更多有威慑力的秘法来巩固族群地位，所以才瞄上了梵月集。也是他们，一力促成了携梵月集归族的炎凛当上大祭司。只是——”
“只是他们没想到，得了梵月集的炎凛并不会受他们掌控。”凌芜冷笑：“简直愚蠢至极。苏清岚以逆命符救下了炎凛，炎凛为了报仇灭了巫族阖族，这才逼得阿箬误打误撞唤回我。”
闻昱点了下头，落在凌芜面庞的目光里有化不开的担忧：“阿芜，炎凛当初屠灭巫族时便着意夺取朱雀羽，你现下是否已经猜到他的意图？”
“朱雀羽......”凌芜略有迟疑，旋即应道：“他应是想借朱雀羽请回魔神。”
“什么？”闻昱一惊。
“那缕魔息想要借朱雀羽重塑骨血，炎凛这些年四处作乱收集怨念恶意，也是为了冲击封魔阵。”凌芜笑着捏了捏掌心僵住的修长手指，安慰道：“放心。朱雀羽早已经没了，而封魔阵也不是他能动得了的。”
“不过，咱们得先发制人，送那缕魔息去阵法下与它的主人团聚。”
这一次，炎凛在明，她在暗。
天刚擦亮，彻夜未眠的苏寒泽眼下顶着两团乌青便被喊来送客。因着父辈作的孽，他再见到凌芜总觉得胆寒发毛，生怕这位冷厉神君一个心气不顺翻旧账，再荡平了镜霜湖。
“苏族长，搅扰数日。我与阿芜这便启程回昭京了。”闻昱面上挂着疏离的浅笑，温声道。
“欸...闻大人客气了。”苏寒泽赶忙应声。
“苏大族长。”清冷的女声让苏寒泽微微一颤，又听她接着道：“我想请苏大族长帮个小忙。”
“......”
帮忙？还请？苏寒泽一僵，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和，安静等着她吩咐。
“我们离开后，你给炎凛传个信儿。”凌芜抱臂微笑。
“给谁？”苏寒泽失声道：“炎凛？”
“就说，”凌芜点头：“玄武印在闻昱手中。”
第101章 请君入瓮（四）
◎你这样，其实我也挺没面子的。◎
“阿凛哥哥...这个...送给你...”
“你...不想要么...”
“再不相见...炎凛...我不欠你了......”
“不是，清岚，”炎凛颤抖着醒过来，冷汗浸湿了额发和身上的薄衫，他抬起一只胳膊遮住眉眼，呢喃着：“不是，不是这样...”
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苏清岚了。
初逢时的毛绒小狐狸，镜霜湖中朝夕相处的娇俏少女，以及...在烈火里湮灭的那双桃花眼。所有的这一切，于自己而言，都是痛苦难当的噩梦。
就连苏清岚这三个字，也成了他心底里的一道永不结痂的血口。
房中只有他低促的呼吸声，窗户缝里透进来丝丝亮色，外面快天亮了。
炎凛拧着眉头掀被起身，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气灌下去，冰凉的茶水下肚，似是才将因梦境乱了的心跳平抚了几分。
有轻促的脚步声正往这边来，由远及近。炎凛敛去神色侧眸看了眼窗畔，直等到来人的身影浅浅印在门扇上，才缓步过去将门拉开。
炎凛在异人阁的住处僻静，他又不惯身边有仆从随侍，是以这个小院从来就只有他一人长居。
这个时辰急匆匆来寻他的，只会是计明远。
门外的人刚扬起手，眼前的门就“吱”一声打开了，露出屋里一身寝衣神色疏淡的人，计明远愣了一下，放下手施了个礼：“大人。”
炎凛垂手而立，淡声问：“怎么了？”
“云栖宫那位，回来了。”计明远垂着眼帘，声音很轻：“咱们的人探听到，那位似乎与陛下起了点争执，眼下已经出皇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