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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应是不在意他们的,但是不知怎么,能从记忆里翻出好多:远远地看着他们三个阖家欢乐的场景,他们相拥的场景,弟弟往嘴里塞樱桃的场景。
  对,弟弟喜欢吃樱桃。
  他喜欢吃荷花酥,喜欢吃面条,也喜欢吃樱桃,所以他生辰时应当十分开心。
  他的生辰在四月,为什么记着,我也不知道。
  那时樱桃滋味最好,他可以由父母带着出去疯玩一天,回来时有满桌佳肴:他最喜欢把樱桃放在荷花酥上,一口吃掉。
  不知道是哪年的一个下午,他们抱着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弟弟出去了,我蹲在厨房门口看着厨子忙活。
  樱桃圆滚滚的,被洗得发亮——是专人负责运进来的,看着很漂亮。
  荷花酥出炉了,热气蒸腾,我眼前模糊起来,看不清了。
  我低下头揉揉眼,走过去问,能不能让我把樱桃放在荷花酥上?
  只做这一件小事,不会怎么样的。
  那厨子是个难得的好人,他带我去洗净了手,让我挑最好看的樱桃放上去。
  那好像是我做得最认真的事了。
  我蹲在门口,看着门,看着天从白到黑,看着他们喜气洋洋地进门,弟弟跑进外厅,兴高采烈地说要吃荷花酥。
  我偷偷跟上。
  如果他们知道弟弟爱吃的樱桃是我放上去的,他们会不会高兴一些?会不会觉得我正常一些?
  或许、或许我只是安静了些,慢了些,没有他们想的那样恐怖。
  我蹲在门外,瞪大眼睛,期待地看着弟弟吃下各色佳肴,中间拿起一块荷花酥。
  他的脸色突然变了,作呕起来,翻白眼,吐白沫,场面一度混乱。
  长寿面在中间被打碎了,四分五裂,面条冒着热气,被来来回回的人踩断,泥泞不堪。
  至于到底是不是专门派送之人心生嫉妒暗自下毒,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们知晓是我放的樱桃。
  我在庭外跪了两天,还是没饿死,母亲气哭了,问上天为什么要给他一个祸害。
  我也想说。哎,对呀,为什么要让我降生呢?明明没有一个人开心。
  “我开心呀。”
  朝晕抱上我,蹭蹭我的脸颊:“有你在,我开心呀。”
  她的声音好轻,她的眼泪好重,砸在我的颈窝里。
  朝晕,你怎么哭了?拜托,是我的错,我其实只想让你笑的,你看,我做什么都这么倒霉,有你是我唯一的幸运了。
  “你不是怪胎,也不是淡漠无情。你只是慢,你说话说得慢,表达也很慢,爱人爱得更慢,但你是一个正常人。”
  “你为此吃了好多苦。没关系,就算只有我一个人理解你的慢也够了。”
  哎呀,她怎么这样说。
  我本来只想让她笑的,现在自己也想哭了。
  “不过也不止我一个。”
  朝晕笑了,小声说:“南嘉第一次见你时,也说你很怪。”
  南嘉——哦,朝晕很喜欢的那个女子,她身边还有一个整天板着脸的死人。
  不对,是一个死人整天板着脸。
  不对,是板着个死人脸。
  我们在京城逛庙会的时候撞上了,那时候她们两个真是尖叫出声,相拥痛哭。
  南嘉后来偷偷和我说,要我珍惜朝晕,我再也遇不见比朝晕更好的人了。
  哎,这用她说?是个人都知道吧。
  不过她知道朝晕有多好,证明她真的是个好人,我表示欣赏!
  我笑:“那她直觉还挺准。”
  朝晕摇摇头:“她说,真奇怪,你也太喜欢我了吧,看起来像是为了我活着一样。”
  她弯弯眸:“你在她眼里奇怪的点好奇怪呀。”
  我深吸一口气,更加用力地把她抱进怀里,我的眼一定红了一圈,我的声音肯定也有些发颤。
  我说::“太好了。”
  太好了。
  朝晕,我如今是为你活着的。
  这一点也不奇怪。
  如果对你的爱比我的古怪先被人看出来,那我的人生终于有了意义。
  本以为这样心里便安定下来了,结果晚上又做了个怪梦。
  梦里,南嘉和那个男人持剑,厉声厉色地对我说什么。
  其他的都没听清,只听到了一个“疯子”。
  疯子这个词,我倒是很少听见,因为对他人太冷漠,所以很少发疯。
  脑子有些懵,不知道为什么会梦见这个。
  朝晕平时睡得那么熟,这时候又往我怀里滚,呢喃着问:“你怎么啦?”
  我吻了吻她的额头,轻声说:“梦见有人叫我疯子。”
  其实我确实是个疯子,我早就长歪了,是棵扭曲的树,纠不回来。
  哎,朝晕哪天意识到我是个疯子怎么办?我得藏好点——
  她反而闷闷地笑起来,双手揽上我的腰:“真有意思。”
  “你要是疯,那我跟着你一起疯。”
  我听见自己问:“怎么跟着我一起疯?”
  “唔……哪天你疯了,你也得听我的话。我就拉着你带你四处游玩,路上要是有人想打你害你,我就红着眼睛发疯,大喊——你们不许碰他!他就是我的命根子、我的心肝!你们敢动他一下,我命都给他!”
  我也闷闷地笑起来,得到了一个只有我会得到的秘密,只有我能吃的樱桃。
  “你的命根子、你的心肝让你快闭眼睡觉,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朝晕,我不会让你疯的。
  我会让你永远幸福,永远热烈明媚,就算天地间的高山紫菀开尽了,我也不会让你凋落。
  因为你要活着,所以我会跟着活着。
  因为你要开心,所以我会跟着开心。
  因为你不能疯,所以——
  我也不会疯的。
  ——
  话匣子
  见你之前,残阳似血,冷月如雪,万物为刍狗。
  见你之后,落日似玉,铅华如锦,花草皆宾客。
  从此,往暮迎朝,赴冷买烧,探得重生道。
  经年流过,仍记初见风光。
  骤雨急落,竹骨青青,偶然一瞥,你蹲在竹子后,像蒙尘的小笋。
  那时不见想,往后事事以你为先。
  更不见想——
  你是我扎根于心尖,刺破荒芜天的第二把剑。
  ——应青致《抔土剪苍穹》
  第751章 你我
  “你叫什么名字?”
  “…你不用知道。”
  “啊,你有名字吗?”
  “…有。”
  “那你叫什么名字?”
  “…你不用知道。”
  “啊,你有名字吗?”
  “…有。”
  “那你叫什么名字?”
  “…你不用知道。”
  朝晕垮了脸,决定不再过问了。
  想不到,这个世界上居然有比她还犟的人!
  她从茵茵草地上起身,流纱裙裾如月色般在身后迤逦。
  不远处是漫山遍野的向日葵,金黄灼眼,天空碧蓝如洗,却寻不见太阳的轮廓。
  她已记不清多久未见黑夜,也触不到这片天地的边界。
  自睁眼便在此地,陌生的环境,陌生的衣饰,却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
  她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无聊了就踢一脚石子,石子却是软的,她光着脚也不觉着痛。
  柔风吹过她的脸颊,她听见了身后有衣角扑簌的声音,转过头,果不其然看见了跟在身后的少年。
  他看着年纪不大,17、8岁的样子,一身样式奇特的蓝色装束,似骑士服。
  这么小的骑士吗?朝晕弯眸,有点想笑。
  张扬却不失柔软的眉眼让他像一枚温润的弯月亮,他长得太好看,朝晕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就是他,当时心跳都漏了一拍。
  现在她却只有无尽的无奈。
  说实话,她不害怕这个地方,也不害怕他,但是她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问了他好多问题,比如他是谁、这是哪里、怎么样才能出去,他要么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要么不回答,黑漆漆的瞳孔始终如一地追随着她。
  不知道那里面藏着的情绪是不是太多太重太深太厚,他的眼眸几乎不透光,朝晕每次和他对视时都莫名心软,感到一种沉重。
  他不回答,她就自己找线索,这儿就像是绿色沙漠,到处是欣欣向荣、生机勃勃的生物,却没有尽头,没有出口。
  朝晕一开始怀疑他是在监视自己。
  然而,她累了往地上一坐,他就会马上上前,单膝跪地,垂眸问:“你要吃抹茶蛋糕吗?酸奶呢?”
  朝晕诧异看他,然后说:“要。”
  看她吃东西时,小骑士会翘起唇角,眼里透出一点光亮。
  这里的一切都是柔软的,似乎生怕划伤肌肤。偶尔她的脚踝或裙摆被藤蔓缠绕,不待她低头,身后的少年指尖轻划,植物便悄然断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