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式君看出了萨哈良的想法,她说:“弟弟,你不必感到亏欠,要不是你,和你的神明愿意帮助我,这会儿我早就死了。但我暂时没法跟你回家看看,我得留下来,把那个梶谷杀了。”
萨哈良着急地说:“那我也要留下来帮忙!”
王式君看着他的眼睛,笑了出来。
她说:“部族人需要你们这些年轻人,需要你们让大家了解到山外发生的事情。你放心吧,完事之后,我们会回到白山,你肯定会带着更多人回来找我们的。”
依娜举起手,说:“那里面肯定有我。”
萨哈良点点头,看着他们说:“我会的。”
“行了,”王式君摆摆手,“上菜吧,我要饿死了,昨天晚上就饿得不行。”
李闯和张有禄站起身,对人们说道:“那我们就先去带弟兄们准备就位,顺便吩咐吩咐情况了,你们吃。”
乌林妲拦住他们两个,说:“你们大哥让我给大伙做了护身符,戴上吧。”
穆隆放下手中被擦得锃亮的枪,看着他们说:“拿着吧,这是我们熊神部族上战场之前的习惯,肯定管用。”
这时,鹿神伸出手,示意萨哈良把护身符拿过来。
神明说道:“让我给它们赐福吧。”
萨哈良点点头,他说:“也附上我们部族的祝福,可以刀枪不入的那种。”
听到这个词,张有禄好像想到了什么。
他抬起头,感慨道:“让我想起跟你一样大的时候,我的师兄们就会让大伙饮下符水,我们挥舞着大刀,冲上去拿身子填洋人的枪眼。”
在鹿神为护符赐福的时候,李富贵拍了拍他,说:“咱们现在不是长记性了吗?也学会了洋人的招数,现在就是治他们的时候。”
李闯也附和道:“我天天操练射击,就为了这子弹百发百中。”
“是啊,”张有禄将护符戴到自己,和李闯的脖子上,“好了,祝诸位能全须全尾儿地聚在这里,咱们明天见。”
王式君站起身,走过去把他们脖子上的护符拉出来,露在外面。
她最后对张有禄嘱咐道:“盯着点李闯,咱们四个人就属他年纪小,一上头喜欢玩儿命。我给你们下的命令是打完就跑,别老想着算总账。”
李闯尴尬地挠了挠头,说:“大当家,您这就错怪我了,我比刚上山那会儿可机灵多了......”
李富贵也走过来,拍了拍他说:“那叫担心你。行了,天色不早了,记得也带弟兄们吃饱饭再出发。”
等他们两个人离开后不久,客栈掌柜也把饭菜端上来了。那是几盘热气腾腾的鲅鱼馅饺子,一股诱人的肉香,勾起了人们的食欲。
王式君拍了拍手,说:“上车饺子下车面,明天回来再吃顿面条,就算齐整了。”
这时候,掌柜问道:“客官,您诸位是打算走了吗?”
王式君摇摇头,她问道:“不走,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您怎么看这东瀛人和罗刹人?”
提到这个,掌柜叹了口气,随后腮帮子鼓起来,说:“我这客栈,从罗刹人手里赚了不少钱,今后还要想办法赚东瀛人的钱。但要说不恨,那是不可能的。这钱,是不要脸才能赚来的钱,是沾着血的脏钱。”
王式君笑着说:“这有什么脏不脏的?他们脏,你不脏。今天晚上,我们要办件大事,您记得千万别出门,也不用给我们留门了。”
掌柜可能早就看出来他们不是凡人,便说道:“其实这些天,从诸位的言谈举止,我也看出来了,多半是哪个山头的绿林好汉吧?”
王式君看着他说:“您听说过,诨名三尺绫的土匪头子吗?”
客栈掌柜一惊,向后退了半步,说:“您说的,莫不是灭了道台大人家满门的那位吧......和忠义军的大当家一同起事的那位?”
王式君点点头,说:“正是那位。”
掌柜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但他不是害怕,只是没想到。
他高兴地说道:“那可是闹罗刹人,让那帮畜生不敢轻易对咱们的商队动手,上了官府通缉令的有名绺子!客官,你们喝酒吗?我这就去给你们拿!”
王式君连忙捧着他的手,说道:“不不,我们今天不能喝酒,等回来再喝。我的意思是,感谢这段时间您招待我们,大过年的,还让我们吃上了一顿热腾腾的年夜饭。”
正说着,人们都站起来,对客栈掌柜致谢。
那掌柜摆摆手,说:“先前不知道你们的来历,我也只是想做好生意,这都是应该的。”
萨哈良在一旁听着他们的谈话,眼睛时不时地往碗里的饺子上瞥。
他觉得,王姐姐和自己说的话说不定有道理。他也不知道再回到部族之后,自己还能不能老老实实待在那里学习萨满的知识了。无论是神明的亲身教导,还是他经历的事情,都要比那些口口相传的学识来得真切。
更何况,他可能会想念这些鲜活的人们。
鹿神的手放在萨哈良的肩膀上,他说:“牢记他们的声音,他们会出现在你吟唱的歌谣里,让更多的人听见。”
萨哈良点点头,努力将眼前的一切都烙印在脑海里。
最后,王式君举起饭碗,对人们喊道:“敬我们行走至今,所遇到的每一个,对我们饱含善意的人。”
她看向萨哈良,笑着说道:“也包括我们看不见的鹿神,也包括帮助过我们的,那个叫里奥尼德的年轻人。”
萨哈良也拿起了自己的饭碗,向大家致敬。
吃过临行前的饭,他们继续开始整理要带的装备。这次,他们将枪支和弹药藏在了马车的底部,防止被哨卡搜查出来。少年还专门用砥石磨利了自己的仪祭刀,一直到能吹毛立断的程度才结束。
到了晚上,准备出发的时候,王式君走在前面,她刚一推开门,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几乎全城的鸟类都聚集到了客栈的后院,麻雀数不胜数,硕大的喜鹊和乌鸦互相争抢能停留的房檐。它们留下的粪便落在地上,白花花的,像是下过雪一样。而巷子里,甚至藏着几头梅花鹿。
看起来,把这里打扫干净都要有一阵时间了。
王式君转头对萨哈良说道:“看起来,你好像有朋友来找你了。”
萨哈良疑惑地向前走,他看见梅花鹿群的头鹿正在那里等他。那是一只壮硕的牡鹿,因为冬季,它那华美的鹿角已经脱落了,身上的毛发也没什么光泽,显得有些潦草。
见萨哈良过来了,那鹿低下头,对他和身旁的鹿神说道:“尘世间最尊贵的神明,是什么让您屈尊来到这片罪恶的土地?”
一旁的人们都听见那头鹿低沉地鸣叫了,狄安查惊讶地说:“萨哈良,你能听懂动物的话?”
乌林妲拍了拍他,示意他闭嘴。
鹿神看着牡鹿的眼睛,说:“你们应该能感觉到吧,部族人的图腾柱被劫掠至此,荒野的神明也消失无踪了,我正是为了这件事而来。”
眼泪从牡鹿的眼睛里滚落,它说:“我请求您,不要再向前了。这危难,对这片土地上的生灵来说,是只有传说中才能得见的末世。我们原本栖息在白山之中,曾亲眼得见虎神失去神明妈妈赐予他的神格,化为山林之主。”
一旁的鸟类也在叽叽喳喳地喊着,试图阻止他们。
萨哈良走上前去,抱住它的头,帮它擦去泪水,自信地说:“您放心吧,我们曾遭遇过更危险的时刻,我们有世界上最好的神明。”
鹿神抬起手,让牡鹿身上因为缺乏营养而枯干的毛发重新有了光泽。
他看着萨哈良正抱紧旁边的小鹿,说:“这是神明妈妈的意志,我们必须重新申明这世界的秩序,不容侵犯。”
“事已至此......”牡鹿低着头,给他们让开了路,“我也想请求您......我们的牝鹿正在怀胎......由于被炮火惊吓,恐怕会在春季到来前生产......您知道的,若是早产,小鹿多半活不下来。这是我们族群最后的子嗣了......”
说着,躲在它身后的一头牝鹿走了过来。
乌林妲也发现了异样,她连忙走过去,轻轻摸着牝鹿的腹部。
她看向萨哈良,说:“情况不对劲,这鹿可能快要生了。”
依娜还记得母亲教给自己的知识,她疑惑地说:“可是......现在是冬天,我从来没见过鹿在冬天生产?”
鹿神再一次抬起手,放在了牝鹿鼓胀的腹部上。随着微光闪过,那里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小鹿在里面轻轻伸展蹄子。
神明看着牡鹿说:“受惊的情况太严重了,我只能让小鹿以足月的状态诞下。待一切结束之后,我会让萨哈良去照顾它。放心吧,我们的这位小萨满经验丰富,他会把小鹿带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