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朱莎对郑潮舟说。
郑潮舟将花束分放在四座墓碑前,燃烧的袅袅灰烟上升,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你在烧什么?”郑潮舟问。
“我上周回国,回了趟高中,遇到剧团的学弟学妹。他们在整理演出道具的时候,找到了这个本子。”
盒子里静静燃烧的事物,细看原来是一个笔记本,已经烧到最后一点了。
朱莎看着远方的天空,继续道:“他们看到本子上写了很多关于《梦想家》的笔记,以为是我的东西,就给了我。我看了笔迹知道是白彗星的,本来想给乐爽或者夏天凛,但是我想了想,要说谁最想要这本笔记,应当还是白彗星自己了,烧给他解个闷也不错,他这人最怕无聊......喂!潮舟,你做什么?”
朱莎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郑潮舟已经伸手向那火堆,从还在燃烧的纸片黑炭里捡出最后一片勉强还算能看的残片。
朱莎震惊:“你疯了?手会烫坏的!”
郑潮舟充耳不闻,他的指尖被烫出红色,没有知觉一般,捏着那片灰尘扑扑的残纸。
纸上是一个男人的背影,寥寥几笔简洁勾勒,却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梦想家》男主的背影。
可这背影又分明不是最初的男主白彗星,而是最终的男主郑潮舟。
朱莎平静稍许,对郑潮舟说:“你就当作我在向他道歉吧。我从来都只做我认为对的事情,就算我依然认为我没有做错,但我还是后悔了。我想了很久为什么我会后悔,或许是因为知道白彗星走了的那天,我心里忽然空荡荡的。”
郑潮舟:“你现在道歉,有什么用?”
朱莎答:“对,没用了,生命无常,人又是个后知后觉的动物,道歉、后悔、反省,对过去的事情一点也不起作用,但是不管发生什么,我得往前看。走了,再见。”
朱莎离开了。郑潮舟握着手中唯一的残破纸片,其余所有,都被干干净净地烧成了灰烬。
嗒,嗒,嗒,嗒,嗒......
波士顿的冬夜冰封寂静,月亮像一步步逼近人间的怪物,放射出摄人的光晕。一道阴影拖在地毯上,郑潮舟坐在床边,手心躺着一枚打开的怀表。
嗒,嗒,嗒,嗒......
指针每旋转一刻牵动机械轮轴拧动,如同洪钟在敲响,盖过所有的声音。他的指腹按在表盖上,没有阳光的照射,宝石变成冰冷的黑色,没有色彩和温度,一如表盘指针永远不含温情地滑向下一秒。
[人一死,万念皆成空......]
沉默的群星洒下碎银,像把一个已经离去的灵魂碎片送到他的身边,冰凉地依偎在他的手臂上,轻声低语。
[快乐不在,痛苦也消弭......不在这世上受折磨,这就是我想要的。]
这是你想要的吗?
耳语厮磨,盖过一声声的洪钟。郑潮舟合上怀表,起身离开房间。
他打开一扇门,一股混合着化学药剂的气味,暗红的安全灯光亮起。
长长的胶卷一条条垂落下,冲洗过后挂在绳子上,薄得像翼片。郑潮舟注视着其中一条,白彗星在舞台上的某个瞬间已在胶片上渐渐显影。整条胶卷就像为他单独拍摄的逐帧电影,把这间房子里所有的胶卷连在一起,或许就可以拼凑出他一分钟的黑白人生。
穿过漆黑的胶卷,像一只只黑色细细的手抚过郑潮舟的发丝,肩膀,脸庞,胶卷在他身后聚拢,碰撞在一起发出窸窸窣窣的细语,他抬起手,一条胶卷躺在他的手心,白彗星的侧影在很小的方块里,黑色减去繁杂的背景和细节,白彗星就像躲在小方块里的雪白的精灵,被永远一尘不染的定格。
这世上仅剩的角落,黑色的森林藏着白色的精灵。
[学长......]
很轻的风掠过他的手指,冰凉的触感,恍然又只是手心里坚硬的怀表,它还在发出指针走动的声音,巨大到震动神经,快要鼓破耳膜。
他在山崩海啸的滴答声里听到白彗星微小的声音说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下章回主线力
第45章 暗房
嗒,嗒,嗒,嗒。
是水流,还是时针?不知道是来自现实还是梦境的声响。白彗星睁开眼,在深夜醒来。
他在郑潮舟的怀里,困顿动了动,男人温暖干燥的手心就抚上他的脸颊,缓缓摩挲。
白彗星抬起头,对上郑潮舟深黑的眼眸。他一定没有睡觉。白彗星相信自己的判断。他看起来比白天都还要清醒镇静,黑色的眼睛一片清明。他就这样看着自己,撞上视线也不闪躲。
他看了多久?
“哥哥。”白彗星主动拥抱他,嘟囔,“怎么不睡觉......”
郑潮舟的手指在他的脸上描摹,从眼角,鼻尖到嘴唇,细细流连忘返,让人不知他究竟是清醒还是沉醉。
“你很美。”郑潮舟的声音低缓。
“你是我见过最美的人。”
虽然不知道郑潮舟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突然对他发表此等痴心溢美之词,但白彗星很受用,他乐得哼哼了两声,郑潮舟的指尖如同攒着魔力的星子,一点点抚过时落下让白彗星入眠的魔法,让他的呼吸和缓平稳,再次沉入梦乡。
第二天,白彗星站在镜子前。
他刷牙洗脸,毛巾擦干净脸庞,手放下来的时候,白彗星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愣了一下。
他摸摸脸,凑近镜子。
这是他自己的脸吗?白彗星有些茫然,像刚睡醒意识不清的幻觉,他闭了闭眼,再睁开。
他什么时候变成自己原来的样子了?
他还记得白之火和他长得很像,但也是不一样的。最初自己从海里被救起来,在搜救船上看到这张脸的时候,他一眼就分清这张脸不是自己的。
可是他现在为什么觉得这张脸和自己的没有区别了?
回到波士顿的时候已是深冬。天晴朗的时候,查尔斯河是蓝色的。
郑潮舟所住的公寓前可见河面上雪白的帆船折射光芒,林立的维多利亚风格棕色石砌建筑外,波士顿的天际线一望无际。
郑潮舟领白彗星上楼进屋,他就当自己家,一进门就找到郑潮舟的卧室,二话不说直接倒下,舒服地翻个身。 白彗星在郑潮舟床上睡大觉,期间迷迷糊糊感觉到郑潮舟过来给他脱了鞋袜和衣服,把他盖进被子里,他就翻个身继续睡。
玩得太尽兴,回家就累得够呛。白彗星一觉睡到天黑,醒来后神清气爽。枕头中间躺着他的小狐狸玩偶,郑潮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
白彗星把脸枕在狐狸玩偶上玩手机,媒体推送新闻消息,他看到其中一条。
[郑氏拟全资收购李氏珠宝,剑锋直指白氏。]
白彗星起身坐在昏暗中,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
他打开卧室的门,没有看到郑潮舟。家里静悄悄的,像一座只点燃了壁灯的古堡。白彗星第一次来郑潮舟的这个家,他知道这里是郑潮舟在美国念大学时住的地方。
当初在母亲的葬礼结束后,郑潮舟回来找他,问他要不要跟他走。
如果那时候他答应了,是不是这些天来发生的一切、他们一起走过的足迹,都会在十年前早就发生?他会在十年前就来到这个家,熟悉这里所有的摆设,哪里都有他的影子,而不再是郑潮舟独自一个人。
可是十年已过,没有如果。
白彗星不自觉地来到一扇门前。
这扇门和其他房间的门都不一样。更小,偏窄,藏在走廊的角落,怀揣不知名的秘密。白彗星好奇地抬手覆在门上,“郑潮舟?”
没有人回应。他按下门把手,门没有锁,他打开了门。
一片漆黑。这是唯一没有暖气的房间,白彗星还穿着单薄的长袖。他冻得一哆嗦,打开手机手电筒,看清这是一间暗房。
郑潮舟还玩摄影,竟然从没和他提过。白彗星介意郑潮舟对自己有秘密,他摸索着打开安全灯,红光亮起。
白彗星第一眼看到墙上自己的照片时,愣了一下。
是他曾经参演话剧拍摄的剧照。白彗星凑近看,确定是他本人,而不是白之火,也不是其他长得像他的人。照片微微泛黄,用塑膜密封,十多年前的相机所拍摄,也没有现在相机拍摄出的效果那么清晰。
白彗星抬起头。他花了十分钟才确认,这间暗房里全都是他的照片。
学校活动合影,大量的剧照,有公开的,也有他自己都从来没有见过的照片,似乎是一个在他上台演出时从某个稍微靠后的观众席角度拍摄的。
还有他从前在社交媒体上发的照片。生日聚会照片,和家人聚餐的照片,有的照片主角不是他,但也是他曾经发布在社交帐号上的日常分享,风景,路边的小猫小狗,没有含义的天空,云彩,大海。
白彗星看到一张自己在海上的照片。他戴着遮阳帽,一手鱼竿,一手抓着一条石斑鱼,对镜头笑得开心。他想起来了,这是有一天父亲带他海钓,那是他钓起过最大的一条石斑鱼,让他高兴了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