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的鱼竿是父亲生前最喜欢的那根鱼竿,多年前停产,后来他缠着郑潮舟满世界求购这停产了的鱼竿,买来作弄白亦宗。
白彗星抬起手,手指轻轻点在这张照片表面的塑膜上。仔细看的话,依旧可以分辨出他手里的鱼竿品牌标志。
“我去买了晚餐。”
白彗星转过身,只见郑潮舟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几乎不留灯光的缝隙。他走进来,随手把晚餐放在平台上,脱下外衣披在白彗星身上。
晚餐是三文鱼,还有他喜欢吃的零食。郑潮舟总能知道他喜欢吃什么,白彗星以为是因为郑潮舟善于观察他的日常习惯,但是现在他做不出判断了。
白彗星说:“这里全都是一个人的照片。”
郑潮舟答非所问:“我会定期回来对它们进行整理和保存,效果还不错。”
白彗星说不出话。郑潮舟打开手边的冰柜,白彗星都没有发现这里有个冰柜,他看到冰柜里全都是胶卷。
郑潮舟拿出其中一卷,轻轻拆开封存,一点点打开。
“很老的胶卷了,只能放在冰柜里保存。”郑潮舟说。
暗红色的灯光下,薄薄胶卷上的画面都仿佛被岁月封存,变得透明而模糊。但白彗星依旧能看清,胶卷上的人,也都是自己。
在这个略显逼仄的暗房,红光幽深、寂静,白彗星却忽而置身于那个傍晚,同样是漫天的红光,却是热烈宏大如同世界末日的来临。风吹过青草的气息,郑潮舟站在他面前,他送给郑潮舟一枚怀表,他们讨论时间的神明,死亡与幸福的意义。人类千百年无法解出的难题,两个尚未勘透人事的少年用寥寥的对话试图解析。
“为什么?”白彗星听到自己的声音问。他在问谁,问什么问题,想要什么答案,他自己都一头空白。
郑潮舟靠在平台前,昏暗中深黑的眼眸定在白彗星的身上。
“你回来后,我也经常想问,为什么。”他淡然开口,“但是我想通了,我已经决定什么都不再问了。只要你在我身边,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白彗星:“为什么你不再想问了?”
郑潮舟静静看着白彗星。他的眼中折射进暗房的红光,没有波澜的眼神,白彗星却从中捕捉到理性的山巅洁白覆雪的疯狂。
“我知道梦会延续,是因为还没有抵达终点。我想过很多次,梦的终点究竟是什么。”郑潮舟回答,“我的答案是——真相显露的那一刻。所以我不会说,你也不必说,谁都不会知道真相的答案,我们就这样过一辈子。”
心脏的狂跳淹没了耳鸣。
白彗星轻声道:“所以你才从来不叫我的名字。”
郑潮舟走近一步,抬手抚摸他的脸颊。白彗星仰起脸,“万一这一切不是梦,就是真的呢?”
郑潮舟很轻地笑了笑,亲吻他的额头。
“人不会在生命中第二次看到公转轨道千万年的星星。”郑潮舟的声音很温和,“这世上没有时间之神,时间不会倒流,所以问题的答案最后只有一个。”
威斯特彗星。直至此刻,白彗星才理解了郑潮舟卧室里那副画存在的含义。
那颗拖着红色彗尾的星星,引发人间的动乱,却只是对地球投下轻轻的一瞥,就近乎“永远”地离开了人间。
“可如果是梦,终有一天都会醒的。”白彗星喃喃。
郑潮舟用再平常不过的语气回答:“那就等到你和我都死了的那一天,再让梦醒。”
漓城又是一年没有雪的新年。
白丰益的病始终不见好转,何素也再未恢复过清醒。这些时日白亦宗被郑氏收购一事弄得焦头烂额,家里和公司都是一团糟。
波士顿那边也没传回来一点有用的消息。那两个人除了待在家里,就是闲逛,玩,完全是热恋情侣的状态。郑潮舟给他搅出这么一大摊浑水,他倒置身事外;而他的弟弟——他的所谓的“弟弟”,更是连演戏都懒得再和他们演,与他们形同陌路。
他不得不把母亲安排进疗养院接受精神康复治疗,父亲这边则是用尽方法也没有成效,只能终日躺在床上昏沉度日。
白丰益将儿子叫到床前。
“要过年了,弟弟回来没有?”白丰益瘦了许多,说话时声音续不上气,说几个字便喘一声。
白亦宗勉强笑道:“快了,电话里说很快就回。”
实际上根本没有任何联系。白丰益也好像是在用自我欺骗来安慰自己,说:“把弟弟接回来,实在不行就把他送进医院,吃药,治疗,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让他恢复原样。”
白亦宗:“我......会想办法的,交给我,爸,你好好休息。”
白丰益抓紧白亦宗的手。
“一定不能让......毁了我们的家。”白丰益发紫的唇微微颤抖,浑浊的眼球里透出一瞬的狠厉:“阿宗,我和妈妈都老了,往后这个家全靠你......你必须让这个家......延续......”
白亦宗低声答:“我明白。”
就算父亲不如此叮嘱他,他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深知自己不是个体,而是与他的家族命脉相连的核心,他必须在任何一个岔路口上保障家族利益的最大化,为此牺牲掉不足为提的旁支散叶是必要的。
他生来就受到如此教导。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想要不被吃掉,就必须主动吞食。
所以白亦宗厌烦白彗星,更对他那荒诞不经的母系血脉嗤之以鼻。疯子除了上台做供人取笑小丑没有更多的存在意义,他们头脑不清,天马行空,随时失控的情绪会打乱所有井井有条的计划。白亦宗最讨厌被打乱计划。
白彗星更是一个精神不正常和被过度宠爱的集大成者。他从来没有长大过,他的精神世界是个狭窄的童话故事,他对所有人颐指气使,白亦宗也必须在他面前演戏,扮作一个疼爱他的好哥哥,这样才能不让这阴晴不定反复无常的小疯子扰乱他的生活。白彗星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他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的样子可笑极了,重度的自满让他更显愚蠢,他喜欢吸引别人的注意力,谁忽视他他就嘲讽刺痛谁,谁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就狠狠贬低对方。
所有人都必须要围着他转。白亦宗最烦被浪费时间,但他少年时期的大多时间都不得不浪费在他这个堂弟身上。唯一让白亦宗能感到一丝乐趣的就是他这个堂弟蠢到谁对他好,他就百般付出真心,所以他也成了白彗星童话故事里的座上宾。但白彗星不懂看人的真心,他不屑一顾,从不观察,所以他最喜欢的演艺永远都是纸上谈兵无法精进,看着白彗星为了做个戏子认真钻研却不得其法的样子,是白亦宗的一大乐趣之一。
所以白彗星比不上郑潮舟,郑潮舟也看不上他。只有夏天凛把这绣花草包当个宝。
把白彗星扔进海里的那一刻,白亦宗由衷地松了一口气。
他被这吵吵闹闹满脑子浆糊的堂弟搅扰的生活终于重归平静。
第46章 白丰益
回到漓城后的当晚,白彗星来到白家。
听闻叔母精神不佳,叔叔卧病在床,哥哥为公司即将被收购一事焦头烂额,他特地前来对家人表示关怀。刚走进院子,只见门口放着几个箱子,用人进出匆匆地在搬运。
白彗星看了眼其中一个还没封箱的纸箱,里头都是漂亮的首饰,衣物,和曾经他的母亲李玉珏最喜欢的香水。也是他对何素说她不适合穿戴和使用这些物品,讽刺她想要模仿自己的母亲又瞧不起母亲的虚伪作态。
他叫住一个神情不安的年轻用人:“这是在搬什么呢?”
最近用人们都在背地里谈论这个家里的几位主人,已经陆续有人离职,传言暗暗滋生,说此宅说不定也是遭了什么邪运,否则怎么会小儿子和母亲接连发疯,父亲生病,平稳运行了几十年的家族产业横遭不测?
之所以说“也”,自然是因为曾经他们的兄长一家接连横死,更不说李玉珏和李明珠那一脉相承的“精神诅咒”了。这么一说,白家此处简直就是个“噩梦”的发源地,叫胆小的人恨不得立刻从中逃之夭夭避祸求平安。
那年轻用人看白彗星的眼神躲躲闪闪,下意识退后小半步与他拉开距离,低着头答:“夫人叫我们把这些都扔了。”
“夫人跟你们说什么了?”
用人不吭声,看来是真说了什么让人不敢讲的话,这人一疯,就不装也不端了,什么秘密和心里话都往外讲,要不是白彗星没那么多空闲陪她耗,他还真想搬个小凳子天天坐在何素旁边听八卦。
“快告诉我。”反正在这群用人眼里也不是个正常人了,白彗星索性恐吓对方:“不然我要打你了。”
那用人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夫人,夫人今晚一直…….反、反复说,当初……不应该,给李、李玉珏……”
“给李玉珏什么?”
用人讲不出口,头皮一阵阵发麻,冷汗都下来了,不自觉抬起头一看,看见眼前的少年盯着他,眼神像今夜空中的星星,明亮又冰冷,发出慑人的不似真人般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