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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他晃晃悠悠地回到家,在亭子下等候的幼童忧心忡忡。人小跑着冲到他跟前,递上了干净的衣物。没到他腰高的身材,还踮起脚尖担忧地要给他擦拭雨水。
  亨克尔粗暴地抓起孩子的领子,高高举起。
  他睁开迷茫的醉眼,“哟,我当是谁呀?”满是恶意的,带着浓郁酒气的污臭言语从他口中吐出。
  “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年仅五岁就夺取了祖母加护,害得父亲失去了妈妈,爷爷失去了妻子的乖孙子,当代剑圣——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嘛!”
  “害死你奶奶,你很高兴对吧?用血缘的生命换取你无上的光荣,你很得意对吧!”
  “哟,听听家家户户是怎么传唱的——史上最年轻有为的剑圣,前途无量!继承阿斯特雷亚家族的荣光,重铸剑圣世家世代的辉煌!”
  “你!莱因哈鲁特你!怎么好意思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让是个人都要捧你的臭脚!剥夺了至亲的性命,捣毁了爷爷的生存意义,击杀了生身父亲的荣耀的你!”
  “有什么资格腼着脸站在我的面前?!”
  发泄着愤恨的男人,高声吼叫着。他喊得脸红脖子粗,唇部周遭挂满邋里邋遢的胡须,组成了令人厌恶的粗鄙面貌。
  “你不感到羞耻吗?你很洋洋得意对吧?在奶奶和白鲸作战途中,占有了剑圣的加护,致使你的亲人血溅当场,为你的荣誉铺路!你怎么还不以死谢罪!”
  亨克尔怒吼着,要一胳膊把年幼的稚子抡到墙上。
  身后忽地传来极速接近的脚步声,有物体横穿空气的袭击声,破空而至。
  亨克尔抬手欲挡,被酒精麻痹的身躯跟不上灵敏的神经反应,长期锻炼沉淀的,应对敌人的条件反射被酒肉的荼毒严重拖了后腿。使得他在重击之下,迫不得已松开了手,整个人载进及腰的水池中。
  落入水面的那一瞬间,他在恍若迟到了一百个光年的余光中,看到了仿佛被放慢镜头的一幕。
  撑开的伞面绘制着蓬松朝气的蒲公英,紫色绒球被风一吹,飘飘扬扬地越过山丘,传播到了隔着山壁的另一端。
  亨克尔是夹着尾巴求生的败犬,苦闷于现状无力,只能在埋怨别人中获得暂时的安乐,终有一日被打入阴暗的沟谷。
  他看见被弃置了的伞柄,伞下伸出一双手,稳稳抱住从高处落下的幼儿。
  那原以为模糊不堪的回忆,逐渐变得清晰。一个是从低处接触高处掉下的孩子,一个是从高处抱起正在低处的幼童,降落的伞面下露出的人和久远记忆中的人影,缓慢重合。
  哦,是她的脸。
  “亨克尔,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贯穿心室的问候,隔着吞没口鼻的水流袭来,使本应波澜不惊的内心翻腾出难以言说的懊恼与爱恨。
  可那人询问的对象并不是他。
  第404章
  “我、我并不是父亲大人……我是莱因哈鲁特。”红发小孩怯生生地回答。
  纵然经历了来自至亲长久地谩骂、苛责,投掷了不该属于他的罪责,依然维系着得体的礼仪,知书达理到要叫人心疼了。“我是莱因哈鲁特,谢谢你的帮助,我不要紧。”
  “请问,你找父亲大人有什么事吗?”
  “欸——”
  她死了一回,时间竟过去了这般久,亨克尔都结婚生子了。
  听起来就跟恐龙灭绝过后,名不见经传的人类突然在星球上大肆繁衍,从而晋升为生态圈上占据高地的主力军一样,是个稀里糊涂的,让人迷惑却不得不接受的事件。
  其动荡程度不亚于本次复活后,站稳脚跟,结果发觉自己的时间线不再向前推移,而是朝后了一般。
  世初淳收起伞,不合时宜地回忆起无关紧要的小事。
  女孩阶段的特蕾西亚没有遇见心仪的对象,先缔结了友情。女孩间的友谊纯净又突出,胶着到连净个手都要手牵手一同相伴,许下一个个不亚于白头偕老的浪漫承诺。
  往后的她暂且不算,那个时候的特蕾西亚,是诚心诚意地思量,要和她结伴到老。
  还为此做了一大堆细致的规划,约定好她脱下了剑圣的负担过后,两人要去往哪座海岛养老。
  没想到继成亲完毕,当上了奶奶,当真是童言无忌,不可轻信。
  少年的约定是不作数的,那时她给特蕾西亚挽发,就想到了结尾。即便如此,当时恳切的许诺亦使人心动。
  可叹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呃,也不大对。她确乎是屡次反幼,以付出生命为代价。
  突然出现在庭院的少女,举着孩子,左看看、右瞧瞧,“的确,是有一点差别,亨克尔长得比较秀气一点。莱因……”
  后面的字是什么来着?外国的名字比较长,念出来的难度系数直线上升。
  “莱因哈鲁特。”小孩彬彬有礼地续上她的话。
  “嗯,莱因哈鲁特。你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去哪里了呢,能带我去找找他们吗?”
  一种莫名其妙的悲愤从胸腔溢出,亨克尔从水池里直起身,啐了一口灌入口腔的水。“阿斯特雷亚真是落寞了,是条阿猫阿狗都能窜出来,门口的护卫都能放行?!”
  错了。这座宅邸她不仅拥有随便出入的权利,还有永久居住权。
  特蕾西亚授予了她阿斯特雷亚家族第一顺位继承人的权限,具有自特蕾西亚以下,最高级别任意使用权。
  就算她哪天看不顺眼,变卖了整个府邸都绰绰有余。
  被侮辱了的世初淳解释的话在喉咙兜了一圈,觉得辩解流程太琐碎了,索性放弃。
  她无视酒鬼的挑衅,牵着小孩子的手就要带他去梳洗。
  “你的爸爸妈妈在哪里呀?”她用轻快的、哄小孩的语气,不忘提醒孩童注意安全。她下意识当做和当年一样的状况,喝得醉醺醺的懒汉是朋友家族旁支的亲戚。
  “碰见陌生的大人要记得躲远点哦。”当他无力解决多舛的世事,就会在年幼的孩子那儿发泄一身戾气。
  因为那简洁、轻快,既能轻松拿捏,使其毫无招架能力,又不担心心智尚未成熟的小孩凭空长出一张利嘴告状。
  “莱因哈鲁特!”亨克尔嘶吼着,“你到底哪来的福气?是生来就受到上天眷顾吗?所有人都在站在你那边,干涉父亲天经地义教育儿子的行为!”
  恼羞成怒的男人,攥紧拳头就要进攻。人刚生出莽撞的念头就猝不及防地下跪倒地。
  来自前代剑圣的誓约压制,具有强制性质,绝对不可忤逆。
  流淌着阿斯特雷亚家族血脉的亨克尔,有那么一瞬间,好似看见了站在少女身后的母亲。
  青春年华的母亲大人友好地、友善地与朋友言笑晏晏,继而转过脸来,端正形容,俯瞰着他。
  那是年少的母亲大人对友人的爱惜,是浓厚的交情使然,打定主意庇佑自己的伙伴,不让家族的人损害她半分。
  纵使未来发生万千变数,为人妻、为人母的自己都不可以撼动其分毫。
  前代阿斯特雷亚家主的庇护跨越时空,精准地投放在站在草丛边的少女身上。
  人类的寿命何其短暂,通过血脉相传的方式延续。而内含的情感要素好比惊鸿一瞥,是开了就谢的昙花,绽放一瞬亦是辉煌。
  “你不是要找亨克尔吗?我就是啊!无所事事,有趋近于无,扛不起事的无能之辈——亨克尔!”形似丧家之犬的亨克尔,落魄地站在水中,仰望着一口气把它打下水的长辈。
  那人一手牵着孩子,一手撑着伞,朝他看过来。面容熟悉,目光又分外陌生,仿似是在否认,她没养过这么混蛋的孩子。
  抱着别人,叫出他的名字的人……
  他曾经亲近的,而今淡漠的人……
  水面照出的人影,狰狞丑恶,亨克尔的身形佝偻萎缩。他与水中的倒影对视,和徒增苍老,只会丑陋地怪责着别人的自己对视,过往获取的疼爱与现在面对的冷漠形成鲜明对比。
  亨克尔闷头痛哭。
  带着莱因哈鲁特洗漱完,世初淳花了一段时间,了解完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离她上一次死亡,有了一些年头。悠长的岁月足以使人类繁衍出三代同堂。纵使沉睡的亡灵归来,见到的也只有旧人的坟墓而已。
  世初淳弯腰,在特蕾西亚墓前放上新采摘的花骨朵。她触摸到好友遗留的佩剑,脑海里展现出朋友死之前残留的景象。
  决战白鲸过程中,初代剑圣显形,质问特蕾西亚执剑的心意,是要作为剑圣执剑,还是作为他人的妻子。
  不用看到回答都能明白特蕾西亚的心意,可真正看到她的答复之际,难以言说的沉痛依然贯穿了世初淳的身躯。
  之后的事,顺其自然发生。
  毫无剑圣意识的剑圣,被理所当然地剥夺了剑圣的加护,转移到具有潜力的莱茵哈鲁特那。特蕾西亚不再适配所向披靡的龙剑,与敌人的对战落败成了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