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句俗语说的是,老乡碰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后面又紧跟了一句,老乡见老乡,背后开一枪。
前者是乡思,后者是人情。两种说法各有偏向性,也各有案例佐证他们的正确。
在原本的地方面对面相碰,都未必会视线交汇的人,到了陌生的地域,面对截然不同的地理环境、人文景观,就会产生惜惜相依,眷恋不舍之情?
在同一片土壤下养育的秧苗,都匮乏基础的共情,结不出互相怜惜的果实,信奉各扫门前雪的理念,到了异世界,就会被恐惧、惶恐、惊奇、兴奋等情绪拨动,热烈地和同是穿越者的人激发友谊?
哪怕他们兴许来自不同的世界,在不同的时代,接受着不一样的社会教育?
真叫人怀疑。
准确来说,是深信不疑——对人不能相互理解,易地而处这一想法。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思想,恢宏到堪比探索宇宙的奥秘,偶尔又会贫瘠到像是行走在无边的荒原。依次碰撞、融合、排斥、湮灭,最终随着肉身的陨落归于尘土。
仿佛一开始就不存在过。
王都的太阳毒辣,投射出一只徘徊不去的渡鸦,竟又下起了捉摸不定的太阳雨,稀稀拉拉地摇曳着风铃。世初淳撑着遮阳伞,迈出大门。
人要怎样证实自己的存在?
或者本身的构造就是缸中之脑,被剥离了身体的控制权,架空在实验人员数据精密的仪器之下……
踏出的短靴踏入积水捧出的涟漪,连带着整个世界都为之震荡。
雕龙画栋的建筑群淡化为等比例构造的建模,坚硬而冷酷。在理智的细雨下逐次冲刷,一刹那间尽数褪了色。
女性举着伞柄,绘制着绣球花的伞面微微往上抬。
站在全黑白相间的世界里,是误入水墨画的旅人,若不再本分地做那构建故事的背景,偏要不识时务,道破了画卷的隐秘,迎接她的就会是被恼羞成怒的画师放逐的命运。
于画中人而言,抛下如灭顶之灾的墨渍,完全污染掉都是侥幸。
“不行……你不能……”
犹如实质的污秽从四面八方而来,由里到外包裹住她。嫉妒魔女隐匿在黑暗里,和艾米莉亚如出一辙的容颜,遮在黑色蕾丝的头纱之后。
暗幕里幻化出无数只手,盖住世初淳的双眼、堵住她的嘴唇,遮住她的耳朵,掐住她的脖子……数不尽的手抓住她贴身的布料,圈着她的腰、抱住她的大腿,围住小腿,像是被一只长手长腿的蜈蚣捕捉。
区别只在于用来捕捉的口器柔软和坚硬程度。
“不要听潘多拉的话……”
不要打开潘多拉魔盒。
“留在这个世界吧。”
留在爱着你的人这里。
“别再设想破局了。”
因为整个世界都是一场骗局。
近在咫尺的呼唤,好似有一千个人围在世初淳近处耳语。被数十只手压制住的世初淳,整个人似被按了暂停键,动不了,看不得,只能在永无止境的魔音灌耳下,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污染、淹没。
“小姐!麻烦让一下!”
赶着回家的商人大声嚷嚷着,中断了直往耳膜钻的窃窃私语。
经历了严重噪音污染的世初淳,没有及时反馈。赶时间的商人拎着包裹,没好气地推着车子绕道而行。
流年不利,瓶瓶罐罐没卖出多少,奇奇怪怪的人倒是见得挺多。商人抱怨着,抓紧了赶路。
刚才那个东西是什么?死里逃生的世初淳查看环境,后知后觉发觉自己走出了几条街。
感觉好像是做了一场噩梦,有种浑身上下被黑泥吞没了的恶心感。等回过神来,又遗忘了梦里的风景。
是不记得,还是不能记得?这类敏锐的直觉很快被另一种念头压制。习习凉风催人入睡,女人的眼皮直打架,发酸的眼珠子涌上困倦。
是夜里失眠没睡好,着凉了?好难受,想回家洗个澡。
顿感不适的世初淳,起了回家的心思。那个没找到踪迹的穿越者,只要她活着,两人就有再见面的一天。
她要是死了,别说穿越者了,她连自己到时候在哪都不晓得。
而那个人……
倘若她是没有名号的路人甲,那其他顶着穿越着名头的人,一般都会是发光发热,必有一番建树的人才。或许成名过程非常曲折,但最终都能收获出彩的成果。
她踩着透明的雨水折返,雨声稀稀落落敲打着耳膜。
造物主为什么要创造出她呢?
平凡的,籍籍无名,没有才华,也毫无天赋。有过一段勤奋的时期,仅是落下了一生伴随的病根,取不到相应的奖章和回报。
独独是降生了而已。
要论造物主的话,依照血缘关系来看,就是生身父母了。
要是出生的那个人不是她,而是其他孩子,更聪明、大方、机智、勇敢……能够被炫耀,充当父母门面的个体,也就能更能回报他们的生养之恩。
也就更能让他们幸福了吧。
第409章
“别挡路!”金发红眼的小孩飞檐走壁,身姿轻快如乳燕,一路横冲直撞,似乎是在躲避什么人。
世初淳刚往后退了一步,就被一缕刺眼的红光闪到了眼。
冒失的小孩翻过推车,闯到她身前,她伸出雨伞,向下倾斜四十五度,绊住对方的脚步,在人身体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朝着正前方摔倒之时,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她。
“你!”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刚抢劫完的人的菲鲁特,可算是晴天白昼见了鬼,在熟悉到闭着眼就能逃开的街道上着了道儿。
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看惯了的天地都倒了个个,就躺进了一位女性怀中。
她的腰被人揽住,尾指和无名指虚虚搭着她腰间别着的棕色皮革。一把极其秀气的洋伞撑在斜上方,边缘编织着三层白色蕾丝花边,稀薄的雨幕沿着微小的孔隙飘洒进来。
被耽搁了跑路进程,菲鲁特要斥责,被先发制人的女性打扮震慑。
雨伞的阴影大面积罩住自然光亮,从她的角度能瞥见淡色的唇、挺拔的山根,剩下的就被黑色的毛绒纱帽挡住,叫她一时竟生出了掀开新帽檐,一探究竟的想法。
不对,重要的不是这个!
“你没长眼睛啊!趁早挖了得了!”险些鬼迷心窍的菲鲁特,赶紧悬崖勒马,她大声叫骂着,两只手臂大幅度比舞,却没能从容地从人怀里溜出去。
乃至于责骂人的言语里,还掺和了点做坏事被抓包的积羞成怒,“摔着了我,你赔得起吗?”
“抱歉。”虽然是出于事急从权的考虑,但是也确实是给人带去了困扰,世初淳向女孩低声致歉。
她搀扶着小女孩站好,在人洋洋得意,翘起下巴自以为蒙混过关当下出声,“这个徽章不是你的吧?”她扣着孩子肩膀,示意她手头握着的徽章明显易了主。
“你说什么呢?东西在我手上,怎么就不是我的了?”被戳破偷窃行为的菲鲁特,艴然大怒,“别以为穿得人模狗样了就能随便污蔑人!贵族了不起啊!我知道了,你就是冲我来的!”
一些杂七杂八的思绪飘来荡去,末尾全数归于沉静,世初淳的手指在孩子肩头扣了两下,每一下都带动对方身体的颤动。她认可了菲鲁特的说法,其中也许有误会也说不定。
“确乎是有其他的可能,那我们就等着找个地方歇歇脚,等着物主到来吧。”世初淳环顾四周,寻觅周边可落脚的餐厅,顺便问孩子想吃正餐还是点心。
“什么物主?我就是物主!”菲鲁特哪有闲暇陪她吃东西。
放在平日,她不介意胡吃海吃,趁此时机大餐一顿。而今受人委托,行窃方止,还被半精灵追得紧,哪有这个闲工夫陪一看就是贵族出身的女士交际。
故而大吵大闹,跺着脚,抗议着要溜之大吉。“我才没你那么闲,我还有事要做!”
“不可以哟。”世初淳以温和却不容反抗的力道制住了她,闪烁着流光的耳环预示着她的魔法器正在发挥效用。
“你手上这枚徽章有着我朋友留下的魔法印记——追踪魔法,精灵使们似乎是这么说的。”艾米莉亚是个好女孩,不是她的东西,她不会随意处置。
她得先把这可疑的人扣下来再说。
不然来个下午茶吧,面包、茶点应有尽有。咖啡、牛奶任君挑选。世初淳带着菲鲁特进入餐馆点餐,递给她菜单。
“什么追踪魔法?”菲鲁特没察觉失窃者的小动作,也挣脱不开魔法器的束缚,一口气点了整个店的商品。
“点了就要吃,吃不完的,剩下的要打包回家吃掉噢。”世初淳换来服务生买单。
等待饮品上桌间隙,世初淳揭开领子右边,向金发女孩展示追踪魔法的例子。
她袒露出的锁骨部位被打上了纷华靡丽的标记,那是精灵使看待重要的人不想失去,又不能经常待在她身边而下的法术——使下咒人无论身处何方都能随时感应她的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