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的容颜一如从前,而他已年过半百,两鬓斑白。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一腔义气也早就在岁月的洪流中冲刷到底。留下来的只有对妻子的告白之词回荡于胸腔,好比发苦的舌苔长久地研磨他的味觉。
“你年青如旧。”威厉的老人拢着手,激越的心绪无处安放。
要是死者能够复活,那能不能,能不能……
世初淳的出现令一颗寂灭的心,生出一丝不当有的妄念。
若那抹想望被摧毁,其威力相当于考古学家发掘出的壁画被魔法少女瞥见,远古异域城邦流传下来的佳作毁灭了新生的念想,加速了浓重的绝望。
烟云细雨在江水弥漫,水面船只影影绰绰,恰似几只偎依的大雁。靠近渡口支了个供过路人歇脚的雨亭,艾米莉亚乖巧地坐在屋檐下躲雨。
进退有度的她,没有倾听朋友和旧人的交谈。
解锁了暗夜能动性的帕克,游刃有余地逗她发笑。星星点点的微精灵漂浮在他们周围,烘托出静谧和乐的氛围。
艾米莉亚目前正以大精灵契约对象,来自艾利奥尔大森林的半精灵形象,在世界各地频繁现身。
总是躲躲藏藏,一辈子都了结不了陈旧的沉疴。只有快刀斩乱麻,潜移默化地给她与嫉妒魔女极其相似的容貌祛魅脱敏,才能争取以正面形象光明正大地在各地活动。
世初淳背后的商会提供她极大的助益,使她所到处,人民不看僧面看佛面。
便是遇见一些不长眼的,大精灵强盛的武力值也不是盖的。
逐渐的,艾米莉亚不再披着斗篷行走于市集之中,她有勇气抬头挺胸,回应他人的责难,发散自己的善意。
要是能够三个人一直旅行下去就好了。艾米莉亚心底生出一个小小的,说出来要被人笑的盼望。
光听着就相当不切实际,如她身旁漂着的萤火一般微弱。
可是啊……
可是……
那微小的,几乎要被人嘲笑的心愿,在她心中扎根萌芽,时不时发作,像孕育着新生命般传来真实的阵痛。
她是半精灵,年龄比寻常人要长。
帕克是精灵,理论上若无外力干涉,能够活得比她久的多。
三人里,寿数最短的,当属世初。按照莱茵哈鲁特的说法,他祖辈成名之期,世初就存在了。而她依然年轻,应当是有奇妙的招数能保准她起死回生。
自从能够在黑夜里见到帕克,艾米莉亚就对解封艾利奥尔大森林的企划深信不疑。
她不自禁地祈求更多一些,盼望珍爱的人们能时常陪在身边。
只是这般简单、依恋的愿景。
偏偏打童年起,她期盼的、爱惜的,都会不可控制地倒向厄运。仿似她个体的意义,就是给自己和周围人不停地创造不幸……
但没关系。艾米莉亚大力拍拍自己的脸,打得两边脸颊都涨红了,引得帕克心疼极了。
“没关系的。让你担心了。抱歉。”艾米莉亚对帕克说,也对自己说。
她会加把劲,尽力、不对,是全力,绝对全力使自己强大起来。
不是在孤立无援中,不断地自我怀疑,衍变成纯粹依赖他人的祈求者。
因极度的缺爱,自虐性质的极度渴求着杯水车薪的温存,直到身边的人慢慢变为坚硬的尸体。
独属一人一兽的温馨空间被打破,有外来者冒雨而来。
半精灵的紫绀色眼瞳犹如紫藤花般瑰丽,浓妆艳抹的小丑粉墨登场,边境伯罗兹瓦尔·l·梅札斯携带他的阴谋诡计,异色双瞳悄然地切割她的文静。
他要实现他的宏大计划,完成他长达四百年未能实践的梦想。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指引众人行至《福音书》昭示的未来。
至于那名没能在《福音书》中有名有姓的人物,合当是被省略的不记名路人。不好意思,自当是要被踢出局去。
第408章
罗兹瓦尔以解封艾利奥尔大森林的诱饵,引诱艾米莉亚争夺虚位以待的王座。
“我和世初、帕克一同,假以时日,也能找到法子解除森林的冰冻。”艾米莉亚想也不想拒绝了陌生人的邀约。
“天真,天真,太天真。”
从浓重的自我厌弃和自卑、谦逊,转为毫无缘由的自信,那名碍事的女性出了很大的力。
与剑鬼有不少渊源的罗兹瓦尔,曾见过世初淳一面,在前任剑圣和剑鬼的婚宴上。
这些情谊在当年或许弥足珍贵,可放在四百年的时岁里,就显得格外无足轻重。尤其是在他换了一副身躯的情况下。
过往一并侍奉于恩师先前的精灵,他都能够视若无睹,同在一个屋檐之下,数百年如一日不与对方叙旧。
遑论一个战友的妻子的食客。
罗兹瓦尔手舞足蹈地诉说着他的大论,用他沉淀经年的丰富履历,极具煽动性地挑拨着少女的神经。
“……你成为了至高无上的王,才能有利于族人们走出森林,与人们生活!”
“难不成,你想要与世阔别百年的精灵们,也品尝一翻你当初遭遇的歧视和争议?”
“自己受过的苦,也要让亲爱的族人再吃一次,真是相当了不起的思想觉悟啊!”
罗兹瓦尔大肆嘲讽着,无视大精灵帕克的怒目直视,对艾米莉亚的动摇心满意足。
“那个女人,你很在乎吧?”他指了指和昔日的同伴,现今的陌路人剑鬼沟通的世初淳。
“这样下去真的没问题吗?要帮助不被支持就止步不前的你,她离开了相识相爱的人,和你一同踏上归期未定的旅途。你和大精灵的寿命,不管哪一方都比河流还长,而她自己,包括她认识的人,寿命远远短于你们。”
“出于一己之私,强行绑架对方和你同行,使她辜负属于自己的人生,为了你委曲求全,半精灵都是这般自私自利的生物?难怪被世人憎恶,叫人不讨喜。”
激将法虽老套,胜在实用性极高。见自己关爱的孩子被莫名冒出来的小丑诋毁,帕克冲上前,与他一决高下。在不显露真身的契约限制下,竟与对方打的有来有回。
这人深藏不露!帕克暗自吃惊。
“够了。我会好好考虑的。”艾米莉亚抱住漂浮的帕克,安抚视作至亲的精灵。
“你做出了睿智之选。”罗兹瓦尔脱下帽子,右手朝前一比,弯下腰来,“那我就在露格尼卡王国边境等着您的到来。”
三个月后,世初淳回到阿斯特雷亚家族。
她手头织毛衣的动作未停,遮风挡雨的屋檐下空空荡荡,竟生出几分了空巢老人的留守感。
艾米莉亚不辞而别的理由,她想破头也没能想出来。转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莫非人与人之间分道扬镳是随时随地可进行,是即便要推诿也不可逆转的必经之路?
是她和她不认识的人交流太久了吗?小孩子的确是很讨厌大人跟外人交流时间过长,进而忽略了自己,在原地等待的时间也确乎是百无聊赖。
世初淳反思,要改正……可也没到留下一封信就离家出走的地步吧?
要修正谬误,好歹给个契机啊。
青春期吗?
女人的眉头一下跳,一下压,抿着的嘴角往下撇,有时鼓起,是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她活了太久,已经和青春年华的孩子有了不可逾越的隔阂,亦或者他人的心意不可揣摩,多思无用,难越藩篱?
她想着想着,多多少少有些泄气。
独处的时光漫长又飞快,当莱茵哈鲁特长到一米八四,已不是当初她能轻巧抱起的个头,世初淳编毛衣,编完了一件,坐在藤椅上,摇摇晃晃地进入小睡。
再睁开眼,自己竟然是在卧室,毛衣的动工量停留在昨日的进程。
是睡糊涂了,做的梦太真,混淆了现实的界限?世初淳困惑地重新编织毛衣,等编完了,再编第二件,编着编着又回到了卧室。
东方管这叫鬼打墙,西方管这叫什么?迷魂阵?
世初淳检查了屋子布置,没有多一个、少一个零件,只是进度停留在她出卧室之前。
是被人设计了?可谁会闲暇到费尽心机踏入剑圣镇守的阿斯特雷亚家族,偏偏不伤人性命,只玩一场无伤大雅的恶作剧?
基于她一直待在房间,没有配置时钟等准确的报时工具,世初淳不能准确估摸出时间的流逝。
依靠往常编毛衣的速度推算,应该是跨了几个小时的距离。
一个猜测浮上心头,在被验证前夕,谁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时间回溯。
这意味着也许、可能、大概,有第二位有类似时光回溯技能的穿越者抵达了这个世界,他们两人的磁场相合又互斥,形成特异点,导致对方回溯了时间,而她保留了记忆。
世初淳放下反复编织而化为无用功的毛线,穿好装备,打算出门碰碰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