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织田作之助先生,你现在方便沟通吗?”
电话那头风声很大,夹杂着一点诡异的怪叫,但他说:“方便。什么事?”
你咽了口唾沫,顺便把狂跳的心脏一起吞下去,但声音还是哆哆嗦嗦的:“不瞒您说,我现在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我确信你要说的全都是坏消息,所以你干脆地全部告诉我吧。”
“呃……”
猜得真是该死的准!
你抹去冷汗:“我想告诉你的是,你可以换新车了,因为我把你的丰田撞烂了。不过请放心织田大人,我会为你的新车购置事业提供力所能及的经济支援。”
电话那头是叫人紧张的沉默,才过了两秒你就憋不住了。
“好吧好吧我替你还月供好了吧你别生我气可以吗?”
你猜想织田作没怎么认真在听你说话,因为他只是很轻地应了你一声,更显得电话那头动静好大,似乎是战斗的声响,只是不知道缠上他的对象是什么。
你有点担心他。
“一切都好吗?”
“问题不大。”他轻描淡写,“你自己这边的事情处理得顺利吗?”
“这个嘛——”
你抬起眼眸,真希的背影走在前方,一直挨在背后的则是直哉,不知道为什么,他贴得离你很近,阴恻恻的氛围投下来,如同无形的沥青淌过你的脊背,真怪。
“还、还行吧。”你硬着头皮说,“勉强顺利。”
“好。”
顿了顿,织田作这才扯回正题。
“车的事,我觉得无所谓。你会替我还月供,我当然很开心。”
“是啦一下子能省很多钱呢……要是你愿意为我善意地解除这份经济压力,我也会很开心的。”
“你自己承诺的,我盛情难却。”
“行吧行吧……”
你苦笑两声,压力倍增。
不过,至少在和织田作说话的这几分钟里,你暂时忘记了现状是多么让人头大。挂断电话就又得回到棘手的现实之中了,你只想好好地喘一口气,可连这么简单的小事,此刻也很难落实,因为直哉正在看着你。
如今的他眼眸是全然漆黑色的,映不出光泽与情感,就这么漆黑地盯着你,你只能从他不自然睁圆的眼型中,猜想他现在正经历着不为人知的情绪波动。
你别开脑袋,不想去看他,可他还是死死地瞪着你,几乎不动的双唇挤出话语。
“刚才电话里的那个,是谁?”他从仅有的线索和年轻的声音中拼凑出了答案,“崭新人生的崭新哥哥吗?”
说着这话的同时,他非常讨人厌地弯下脊背,仿佛你是他必须俯身方可对话的对象,于是那略微杂乱的碎发也垂下,摩擦着你的耳廓,好难受。
你一向不惯着他,一掌把他推开。
“差不多是这样。”你根本懒得和他解释自己与织田作的渊源。
一声很崎岖的笑从直哉的胸腔里滚出来,他愈发痛恨地瞪着你:“人生还能重来、把过去全部丢掉,这真好啊,不是吗,夏栖?”
你眯起眼,打量着他此刻狭隘的做派:“你这算怎么回事,在嫉妒?你也想在最渴望活下去的时候不停不停地去死吗?”
“我说的不是你死或不死的事情。”
“那你想说什么?我不会读心,也从来没理解过你。如果你有必须要告诉我的事情,请直白地说出来。”
这话堵住了直哉尖酸刻薄的话语——他从来不是直白的人,更不可能对你直白。他愤愤地别开了目光,嘴里叽叽咕咕说着咒骂的话,不过你一句都懒得听。
加快脚步,你赶上真希。
“还有多远?”你问她,“横滨的咒灵越来越多了,想绕开咒灵大概很难。”
“我明白。”
说着,她看了一眼地图。
“马上就到了,只是还有一定距离。”
“步行需要多久?”
“或许……”她想了想,给出回答,“两个小时。”
你要跳起来了:“两个小时真的不能算得上是‘马上’吧!”
走两个小时,你的脚倒是能忍,可你的耐心实在撑不住。
拖沓得越久,事件就越难收尾,死灭回游带来的负面效果也一定会对各个世界线造成更加糟糕的影响,你的千古罪人的“桂冠”也一定会更加严实地焊死在你的脑袋上,这么重大的责任你可不想承担。
……算了,继续豁出去吧!
你环顾四周,立刻锁定了右侧的停车场。
停在露天车位的只有寥寥几辆车,大多数都被一般路过的咒灵压扁,肯定没办法再跑起来,你只看了一眼就彻底放弃了它们。南侧几个长期私人车库看起来估计状态良好,毕竟连卷帘门都还紧闭着。就选它了。
你果断地把所有的道德感和自尊心抛之脑后(等事态恢复正常之后你再捡回来好了),徒手拧掉卷帘门的锁,全新的玛莎拉蒂quattroporte出现在眼前。
要是在此刻对眼前这辆漂亮的轿车发出惊叹,绝对相当不合时宜,甚至会让人担心你是不是根本没搞清楚现状有多么紧迫。但是,但是……
……这可是足以触及工业设计巅峰的玛莎拉蒂quattroporte啊,三叉戟的银色车标镶嵌在前格栅上,墨绿色的车漆和流线型车身简直不能再配了。唯一的美中不足,前引擎盖被撞凹了一块,实在让你想要扼腕叹息,不知道是谁这么粗心。
你想起你以前也买了一辆玛莎拉蒂quattroporte,好像就是停在车库的这一款,可惜还没等到提车你就一命呜呼了。
惋惜和懊恼总算让你从多余的情绪中抽身而出,你赶紧清醒过来,招呼真希和直哉上车。
车门没有上锁,不用异能就可以拉开。你也无需使用念动力启动整辆车子,前车主居然粗心地把钥匙插在方向盘的旁边没有拔出来。
“这个……”真希拿起挡风玻璃前被白色布袋包裹的木盒,“是骨灰吗?”
“诶?”
你接过真希手中的东西,果然是骨灰盒,袋子上放着一张小小的纸片,你认识上面的字迹。
「我们借你的车去兜风了,绕着海岸线到处走,从驾驶座看到了美丽的风景
谢谢你,夏栖
如果有死后的世界,希望你可以驾着这辆车肆意疾驰。到了那时,我们将会再度相遇
到了那时,带我们去兜风吧
芥川银
芥川龙之介」
这是黑井夏栖的骨灰。这也是黑井夏栖的——你的车。
你的心跳浮在沉重的心绪之上,微弱地、飞快地振翅着,思绪几乎要飘走,只有紧紧怀抱着你破碎的骨头,意识仿佛才能落地。
你很想告诉芥川兄妹,此间并不存在死后的世界,但你依然能驾驶这辆车,未来也一定会与他们再度驶过海岸线的。
只要等当下的一切结束,就会有这样的未来了。
你怀着决心踩下油门,重新驶向大路,沿着真希所指的方向前进。大海一点一点靠近,映出今日阴沉的天空,变成一滩昏暗的水泽。真希说墓地还有一段距离,但你们已经看到了。
看到游荡在海岸的人形咒灵,高大且纤长,苍白的身躯踏在沙地上。消失无踪的头颅让它看起来很诡异,以至于行动也透出机械般的木然。
它的脚下是前来祓除它的咒术师的尸体,碾碎的心脏被扯出胸腔,好生惨烈。只有一位幸存的咒术师停在近旁,迟疑着不知是否应当动手。
“通过遗留的残秽,可判定该咒灵为死去的咒术师禅院夏栖。”
幸存的咒术师七海建人在说这话时看了你一眼。
在半分钟前见到你时,他看起来和真希一样惊讶,只是他什么都没有问,兀自注视着眼前苍白的人形咒灵。
“我现在不确定是否应该祓除它。”他说。
并不意外。
你沉沉呼出一口气:“祓……”
“如果你杀了她。”直哉的目光落在七海身上,“我就杀了你。我不会让她再死一次。”
你笑了一声。
然后大笑。
“你将这种状态定义为‘活着’,是吗,直哉?”
你都要笑出眼泪了,对自己的问题给出了解答。
“不是的,不是。这不是活着。这只是……”
你想那苍白的人形伸出手,它缓缓抬起手指,回应了你。
“只是不愿死去的怨念而已,只是外溢的咒力凝成的诅咒而已。拜托了,让她解脱吧。如果我是咒术师,我会选择亲自动手的。”
很可惜,现在你只是平平无奇异能者,无法祓除任何诅咒。
听着你的话,直哉也笑了——当然是冷笑。
“已经不是禅院的家伙在嚷嚷什么?无论扭曲成了什么模样,那始终是……”
始终是禅院夏栖,吗?
或许吧。
再怎么对它进行界定,应该都已经没有意义了。它庞大的身躯缓慢地走来,踏过尸体与细沙,缓缓抬起的指尖指着你们的心脏,意义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