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外的猴子,摘新鲜果子。笼里的猴子,吃泥巴粽子。在漫长的干涸中,它们学会了把尘埃当恩赐。
栅栏外的孩子,笑得也像两只小猴子。可后来孙双辉才明白,那并不是幸福的笑。那是因为从未见过光亮,而将阴影当成锦缎的深重无知。
后来公园里的动物陆续不见了。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卖到别处了。左边的孔雀没了,右边的貉子也走了。
只有那一笼猴子,一群不值钱又命硬的小破烂儿,生生捱了五年。
等猴子也没了,公园被推平,说要建广场。广场落地后,孙双燕14岁,上初一了。
她开始爱美,不肯在校裤下套棉裤。她有了心事,日记本压在枕头底下。她从文具店买便宜的小唇釉,把嘴唇儿抹得油亮亮。她穿贴水钻的牛仔裤,满地捡掉的小钻。用双面胶贴在眼角,对着镜子来回照。
她爱看电视,热衷表演。开始喜欢《还珠格格》里的小燕子,后来又喜欢《情深深雨濛濛》里的陆依萍。
她把马尾放下来,照着电视里的样子,给自己剪了刘海儿。没剪好,厚墩墩的。
她放下小剪子,开开心心地问老弟:“好看不?”
老弟在床上蛄蛹地像个大蛆:“姐~你给我买个四驱车儿呗~”
她想了下,问道:“多少钱?”
老弟爬起来,长寿毛因为静电炸炸着:“二十五。”
她翻了个白眼,把小剪子往笔筒里一插:“你趴地上爬,你就是四驱车儿。”
后来孙双辉成年后,曾在网上搜《还珠格格》看过。才发现她姐刘海儿剪得不对头。人家小燕子都是几根,空气式的。露着代表运势的大奔儿喽,所以能丑小鸭变天鹅。
而孙双燕剪得像个门帘子,把运势全挡住了。受了那么多的委屈,也没能等到她的格格帽。
在那段日子,孙双燕和刘艳霞的关系很紧张。
刚刚萌芽自我意识的女儿,被生活磨得奄奄一息的母亲。一个纤细敏感,一个口不择言。
而孙双燕这个厚刘海儿,引发了母女间的又一次争吵。
“你有这些心思,不如都放到学习上。”刘艳霞哗哗洗着女儿被经血弄脏的床单,嘴上却喋喋不休地数落,“铰得磕了吧碜的,像个街溜子...”
孙双燕削着土豆皮,不耐烦地顶了句:“能不能别管我。”
“我不管你?我是你妈!还我别管你...”刘艳霞蹲在昏暗的厕所里,委屈地嘟囔,“你跟我横什么玩意儿?我一天在外头累死累活,是为了谁?还摇着嗓子跟我喊上了...”
“那我闲着了?!我下学回来还得做饭,”孙双燕把水池里的土豆皮捞出来,狠狠砸进垃圾筐,“还得给你带儿子!”
“那是你弟!”
“我就不是你闺女,不是你生的吗?”
“你这跟谁学的!我短你吃穿了吗?没供你读书吗?养你养出罪了!我上辈子就是造了孽,这辈子摊上你爹。你也跟你爹一个样儿,就是个白眼儿狼。给你俩钱儿,成天买那些破东烂西。分儿考不了几个,瞎浪一个顶仨。成天看那个破电视,一看亲嘴儿眼睛都移不开了...”
孙双燕咬着嘴唇流眼泪,铛铛地切土豆。刘艳霞晾完床单回来,看见她红红的眼眶。冲上来夺过菜刀,哐当一声扔到水池里。
“你要觉得搁这个家里受屈,那咱娘儿俩就一块儿去死!反正我也早就不想活了!要不是为了你们两个损崽子,我遭这罪!我就出门找个车,哪个快我往哪个上头创,咔吧一下创死我就利索了!”
刘艳霞越说越激动,跑到客厅去撞墙。一边撞一边哭,小屋里是孙文杰听不清个数的骂。
孙双燕没说话,捡起水池里的菜刀,继续切着土豆丝。
而孙双辉这个小王八蛋,只敢在战斗平息后才出来。凑在水池边,扯着孙双燕的校服角:“姐,我不要四驱车儿了。你别烦我呗。”
孙双燕偏头看了他一眼,眼泪噼里啪啦地砸上菜板。那天的土豆丝又面又咸,饭桌上就孙双辉自己。
孙双辉不记得,他姐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
没有任何大事,好似只是普通的一天。阳光很好,她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地剪光了刘海。看着镜子里秃炸炸的脑门,耸着肩膀笑。
从那一刻起,世界再也没能回去。
孙双燕开始不睡觉,整宿整宿地干活儿。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孙双辉不止一次被她拍醒,要求起来。说床单埋汰了,得换。
那埋汰从床单一路蔓延,直到她自己身上。她嫌弃衣服埋汰,走着走着就开始脱。穿着薄薄的秋衣秋裤,顶着小雪回家。还说自己身上有狐臭,别人都在笑话她。
那时候刘艳霞白天在餐馆当勤杂工,择菜、刷碗、端盘子。晚上去广场摆摊,卖袜子、背心、裤头子。她的心整日滴血尖叫,眼睛也被磨花了。她挣扎在自己的泥潭里,没能看见女儿的怪异。
只有孙双辉察觉了。他如履薄冰,小心翼翼。有时候孙双燕对他好,亲热地叫他老弟,偷摸攒钱给他买四驱车。有时候孙双燕不耐烦,叫他‘别赛脸’、‘给老娘滚远点闪着’。
姐姐好的时候,家还是家。姐姐不太好的时候,家就是一口大锅。虽然只是咕嘟着,却让他害怕沸腾出来的一刻。
终于在他12岁那个夏天,水沸腾了。
那天午后闷得厉害,广场的水泥地晒得发白。卖零嘴的三轮板车停在树荫下,空气震震地扭曲着。
孙双燕去买玉米面,孙双辉作为半个劳动力,也得跟着去。到距离粮站还有一个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你闻着没?”
“闻啥?”
“有股臭味儿。”
“我没放屁。”
“不是你。”孙双燕忽然抬起手,把短袖从头顶掀了下来。穿着个挂脖的半截背心,捧着衣服来回闻。又抬起胳膊,去闻自己腋下。
这时路过两个男的,看着这边窃笑。卖零嘴的老太太也直勾勾地瞅,面无表情。
孙双辉脸腾地烧起来,扯着他姐的手,要把衣服给套回去:“姐!穿上!快穿上!”
孙双燕脸色大变,惊叫着推开他:“埋汰!”
“不埋汰!”孙双辉也使劲闻了下那件短袖,“没味儿!真没味儿!”
“他们都闻着了!”
她看向粮站,他也看向粮站。看见了几张人脸,在毒辣辣的太阳下,煽着雪白的眼睫毛。
从那天开始,孙双燕病情日益严重。她会突然开始脱衣服,但从来没有脱过内衣裤,更不曾‘光腚’。
只是小城的闲话是梅雨季的霉斑。这里一点,那里一点,不知不觉就连成了片。
总有几个坏种,趴在孙双辉教室窗外。争先恐后,嘻嘻哈哈地朝里头喊:
“孙双辉!你姐光腚在河边儿溜呢!”
“你姐又光腚了!”
“昨天光腚!”
“今天也光腚!”
孙双辉握着拳头说:“她没光腚。”
他们笑:“放屁!我们都瞅着了!大白腚!”
孙双辉说:“我草你们大爷。”他追出去,捡起石子,朝他们甩。
他们往远跑着,依旧笑:“孙双辉也疯子了!明儿就光腚!”
那把石子儿。没喂给猴子,没砸到别人,全扬孙双辉自个儿脸上了。尘土迷了他的眼,他第一次流下了少年的眼泪——
他想让他们闭嘴。
也想让她别再这样。
可他,哪个也做不到。
第72章
小燕生病后,小辉的世界开始塌陷。
先是外班的流言,而后是老师的忽视。再后来同学的疏远,最后小团体也分崩离析。
当时他们有四个男孩玩得好。小辫儿(小辉),小屁儿,大骚驴,非洲。
先是非洲交了新伙伴,慢慢淡出群体。而后大骚驴不再跟小辉说话,还提议把他踢出去。
小屁这头放不下骚驴,那头也不愿绝交小辉,就提议一起开个会。
“我妈不让我跟小辫儿玩。”骚驴说。
“为啥?”小屁儿问。
“他有精神病。”
“我没有。”小辉说。
“你有。你吃豆皮都不嚼。”
“他没有。”小屁也说,“他就是馋。”
“我妈说了,精神病传染。”骚驴说,“你爸传给你姐,你姐传给你。然后你传给我俩。”
“得了精神病,一个传染俩。问我怎么办,再去传染俩!”小屁说。
“我没有精神病。”小辉仍旧道。
“反正我不能跟他玩儿。”骚驴对小屁说,“你选吧。你要跟他玩儿,我就跟你绝交。”
小屁想了想,说:“我不能让他一个人。”
从那以后,小辉只剩小屁一个朋友了。但小屁,还有许多其他的朋友。放学以后,小辉常常独自回家。一边走,一边甩着小屁给他的溜溜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