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得好!” 碧青反握住赵小灵的手,鼻尖也忍不住微微发酸,“石磊兄弟若是在泉下有知,看到今日的‘萤火’这般耀眼,一定会非常欣慰的。”
碧青抬起头,环视着眼前这些伤痕累累、却依旧将脊梁挺得笔直的人们。
曾经高高在上的天骄,为了坚守大义,甘愿背负家族的千古骂名;曾经卑微如草芥的散修,为了守护这片土地,毫不犹豫地流尽最后一滴鲜血。
阶层的壁垒,在末日的废墟与战火中被悄然粉碎。
看着众人,站在高台上的顾玥深吸了一口气。
她大步走到了最前方,猛地拔出腰间长剑,清越的剑鸣瞬间压下了广场上所有的嘈杂。全场数万双眼睛,齐刷刷地汇聚在她的身上。
随后,顾玥转过身,面向那一袭不染尘埃的白衣,当着全军所有人的面,单膝跪地,用尽全身的力气宣告:
“诸位同袍——!”
“我们的剑仙大人回来了!”
随之而来的山呼海啸般的狂呼与泣不成声的呜咽。
“剑仙大人!是剑仙大人!”
“天不亡我人族啊!”
无数散修、世家子弟、残存的宗门天骄,纷纷朝着那一袭白衣的方向跪伏在地。
毫无意外,白芯,或者说柳飞霜,仅仅只是站在那里,甚至不需要拔剑立威,便再度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这支反抗大军的领袖。
“柳飞霜”这个名字,在万年的时光里,早已超越了一个具体的修士,深深铭刻在了每一个生灵的潜意识中。
那是他们在漫长黑夜里最深的希望,是坚不可摧的信仰,更是能够抗衡魔君灭世威压的唯一图腾。
然而,在狂热的膜拜之后,身为这支孤军的统帅们,并没有因为盲目的崇拜而丢失了最基本的理性。
他们比外面的普通修士更清楚,眼下他们要面对的,是一个比万年前更加恐怖的魔君。
……
中军大帐内,厚重的门帘被放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摇曳的烛火下,气氛显得格外凝重。
碧青、顾玥、林惊鸿、江柔、柳歆,这些核心骨干们,此刻都围拢在一起。
碧青知道,她们都想知道剑仙大人一个问题,这是碧青也不曾问过她的问题。
“剑仙大人……” 顾玥开口。
“我们都知道您万年前的丰功伟绩。但眼下的玄夜,不仅夺舍了天命之躯,更是吸纳了整个中州的滔天怨气。他在登天台上展现出的力量,早已超越了常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所以,我们想知道,万年前的那场仙魔大劫中,您究竟是如何击败魔君的?”
第369章 仙路的尽头
面对众人的目光,白芯并没有直接回答当年的具体经过。她只是缓缓垂下眼眸,那双澄澈的蓝瞳里,隐藏着什么。
“你们知道成仙究竟意味着什么吗?” 她轻声开口,抛出了这个世界千万年来,无数惊才绝艳的大能穷其一生都在追寻的最终答案。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作答。
在九霄大陆漫长的岁月里,关于“成仙”的传说浩如烟海。
在所有修士的认知与向往中,远古时代有着无数惊才绝艳的大能,他们在堪破天地大道后,便会引来九天雷劫,最终撕裂虚空,飞升到了一个完美无瑕的“上界”。
他们被尊为神明,从此逍遥法外,不沾红尘,再也不管下界众生的死活与苦难。
但在那之后,万法凋零,登天之路被生生斩断,到了近代,已然再也没有人能够触碰到那个传说中的境界。
唯有万年前的剑仙柳飞霜与魔君玄夜,是这世间仅有的两个成功迈过那道门槛、得道飞升的存在。
据说历史上有着无数的仙人创造了这个世界而后都飞到了上界,再也不管下界的众生,但是到了近代,已然几乎没有人能成仙。
然而,事实却与传说截然相反,他们两人,谁都没有像古籍里记载的那样,飞升到那个虚无缥缈的“上界”。
他们都留在了这片大陆之上。
看着众人眼底的迷茫,白芯回答道:
“根本就没有什么逍遥自在的上界。”
白芯的话宛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成仙,并不是超脱,而是融合。它代表着,你要与这方世界彻彻底底地融为一体。”
“过去的那些仙人们,都是如此。当你的修为突破临界点的那一刻,你的神魂将被无限拔高,拉扯进天道的核心。你会化作春风,化作夏雨,化作山川河流的脉络。你会处于一种全知全能的境界,一眼便能看穿这方天地的过去与未来,洞悉每一只蝼蚁的生老病死。”
“听起来很伟大,对吗?” 白芯抬起头,那双湛蓝的眼眸中清澈无比,“可是,这世界的天道是绝对公平的。它给了你无上的力量,给了你造物主一般的权利,就会向你索要永恒的代价。”
“你要操控世间的一切,成为天道宿命的一部分,那么你就要首先丢弃作为人的一切。”
“天道不能有偏爱,不能有憎恨,更不能有悲悯。因为仙人的一丝情绪波动,若是落入凡尘,便会化作漫天的雷霆与海啸。”
“所以,成仙的代价,就是抹杀掉你的‘自我’。你会被抽干所有的七情六欲,到了那时,你已经成一个高高在上、却毫无感情的机器,只为了维持这个破败世界的运转而存在。”
“一旦成仙,你会被这个世界死死地束缚在一起,与它同生共死。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沧海桑田,看着你在乎的人一个个化作黄土,直到这个世界走向尽头的崩塌之日,你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
说到这里,白芯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碧青。
“我不愿意。”
“玄夜,也不愿意。”
“所以我和玄夜,其实在触碰到那扇门的时候,都选择了抗拒。我们都没有接受这种抹杀自我的超脱。”
“我们两个人,各自用了一种最极端的方式,强行截断了天道的接引,暂时延缓了与天地法则相融的时间。”
“玄夜选择了拥抱纯粹的‘恶’。他将自己的本源与九霄大陆众生心底的贪婪、嫉妒、仇恨深度绑定。只要人心还有欲望,他的自我就不会被天道抹杀,他就能以魔君的身份,永远在这个世间肆意妄为。”
“而我选择了用轮回之法抵抗天道的侵蚀。我将自己的身躯与仙骨化作封印的阵眼,却将承载着‘自我’的神魂投入轮回。我要生生世世做一个人,去经历人间的生老病死、爱恨别离,以此来对抗天道那冰冷的同化。”
“所以在当初的那一战里,并不是我赢了他。而是我借用了天道对他的排斥,以自身为锁,将他强行镇压在了凌霄塔下。”
白芯的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仿佛在说一间毫无相关的事情。
而此时的众人内心早已震惊的无以复加。
万年前的救世神话真相居然是这样。
“既然玄夜与人心的欲望绑定,几乎是不死不灭的……” 林惊鸿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声音干涩地问道,“那我们究竟如何才能赢过他?”
白芯转过身,目光越过营帐,遥遥望向中州凌霄城的方向。
“只要你们助我前往凌霄城。” 她一字一顿,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只要我能回到那里我便有办法,将他彻底剥离这方天地,到时候需要你们一起合力将其斩杀。”
“白芯,别逞强。”
一只温暖的手,紧紧握住了她微微发凉的指尖。
碧青走上前,眉头紧锁,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担忧。她太了解这个人了,每次说得轻描淡写,背地里却总是要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惨痛代价。她害怕那所谓的办法,又要以牺牲她自己为前提。
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白芯眼底的清冷瞬间消散。
她反握住碧青的手,指腹温柔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不会的。” 她对着碧青温柔的笑。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
与此同时,中州,断裂的凌霄塔顶。
浓重的魔云仿佛要将整片天穹压塌。
辰跪伏在冰冷的白玉地面上,将头深深地埋进阴影里。
他向玄夜禀告。“魔君大人,剑仙应该是归来了,据报,在中州边境有一白衣女子一剑劈开了天幕,瞬间斩灭了我军数万魔物精锐。那般摧枯拉朽的力量,放眼天下,只有可能是她。”
王座之上,玄夜单手慵懒地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颗由纯粹怨气凝聚而成的黑色魂珠。那珠子里隐隐有扭曲的人脸在痛苦地挣扎,发出无声的哀嚎。
他仿佛没听见辰的禀报,只是垂着眼眸,饶有兴致地盯着指尖的玩物。
迟迟得不到回应,辰额头上的冷汗滴落,终于还是忍不住,大着胆子打破了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