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君大人,我们该如何应对?那些家主都人心惶惶。”
“应对?本尊为何要应对?”
玄夜缓缓站起身,暗紫色的魔袍在狂风中翻滚。他踱步走到塔身的边缘,俯瞰着脚下的大地。
“辰,你曾经也算是她的守塔人,难道还不了解她吗?”玄夜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声音在风中显得分外空灵,“其实,柳飞霜这个人啊,和我本质上是同一种人,我们都是把这天道看透了,却又都不肯认命的疯子。”
“魔君大人,这是什么意思?”辰大着胆子继续追问。
他不明白,一个是屠戮苍生的魔,一个是心怀天下的神,怎么会是同一种人?
“呵。”玄夜轻笑一声。
“我问问你,假如你分明知道自己明天就要去死,那么你今天会做什么?”
辰愣了一下,冷汗涔涔,思索片刻后小心翼翼地回答:“属下……属下大概会放下一切规矩,尽情纵欲享乐,或者找个没人的角落,静静等死。”
“没错,这是蝼蚁的本能,也是世人的通病——认命。”
“我在很小的时候,就看清了这个世界的真相。这个世界的宿命早已经写好,灵气终将枯竭,万事万物皆会走向虚无,整个九霄大陆最终必然会崩塌。既然万物最终都会归于毫无意义的尘埃,那所谓的道德、律法、乃至修仙问道,不过是都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于是,万年前的我选择了拥抱这极致的虚无。我以欲望为道,即时行乐,放纵一切本能。既然终将毁灭,不如在毁灭前尽情纵情于欲望,这就是我反抗这无情宿命的方法。”
这,便是玄夜的道。既然一切都没有意义,那只有“自我”当下的欲望,才是唯一的真实。
玄夜的眼神微微一凝,话锋骤然一转,带上了一丝复杂情绪:
“而万年前的柳飞霜,却给了我另一个截然相反的答案。”
“她同样看穿了这注定走向灭亡的结局,但她偏偏要逆天而行。她带着她的伙伴向我证明——即使未来终将湮灭殆尽,即使所有的守护最后都会化为泡影,但生而为人的意义,不在于那个注定的虚无终点,而在于此刻的挣扎、反抗与相爱。是‘知其不可而为之’,是用短暂的生命去照亮他人。”
“在这点上,我和她又有什么不同呢?”玄夜低低地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惺惺相惜的癫狂,“我们都是不肯向那高高在上的天道认命的疯子。只不过,我选择了为自己而活,而她,选择了为他人而死。”
“但可笑的是什么,她为了守护这个世间,支撑了万年,而她当年给出的那个反抗我的答案,如今却变成了我源源不断的力量来源。”
玄夜的眼神变得癫狂: “她想要保护这群蝼蚁存在下去。可是,只要‘存在’,人心又如何能没有欲望?”
“求生是欲,贪婪是欲,甚至连她那份想要拯救苍生的执念,本质上也是一种妄欲!人,终究是自私的生灵。”
“因为有了欲望,人才能在苦难中活下去;也正因为有了这无穷无尽的欲望,我才得以不死不灭。”
辰跪在冰冷的白玉石板上,听着这番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终于明白了。
魔君大人这根本不是在单纯地统治世界,他是在以这万丈红尘为鼎炉。
他在养蛊!
他放任欲望横流,摧毁道德与律法,让整个中州变成没有底线的炼狱,就是为了让生灵在绝境中,催生出最浓烈、最纯粹的恶念与贪欲。
当这股源自众生本能的欲望达到顶点,也许就会凝结成足以颠覆天道法则的终极力量。
但是,这养蛊的代价是什么?究竟有没有解。
没有人知道。
第370章 此间的未来
自从碧青与白芯归来之后,这片被黑暗笼罩了许久的大地,终于照进了第一缕光。
反抗军的士气空前高涨。
在剑仙大人的率领下,反抗军不再一味地龟缩防守,而是化作了一柄锋利无匹的利剑,撕裂了魔族大军的包围圈,开始在中州大地上攻城略地。
白衣胜雪,剑气如霜;青龙咆哮,龙息涤荡。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高阶魔物犹如摧枯拉朽般溃败,魔潮开始有了溃退的趋势。
在收复失地的过程中,那些曾被魔气侵蚀的修士,有一部分在碧青与白芯的净化之下,渐渐地找回了自我。
而对于那些为了贪图力量、主动向玄夜献祭灵魂、魔心深种的宗门败类,则被就地斩杀,得到了应有的审判。
“剑仙大人”的名字再次传遍了整个九霄大陆。
她再度成为了所有人的领袖。不知不觉间,所有人又一次围绕在了她的身旁,就如同万年前那般,将所有的希望与未来都寄托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她依旧是那般待人温和,实力超群,永远在最前面,仿佛只要看着她的背影,内心就充满了力量。
随着中州战线的反推,其他三州也得以喘息。在清除了各自疆域内的魔物之后,各路援军纷纷跨越千山万水,向中州汇聚而来。
碧青再次见到了沙曼与狐蝶;见到了南州凤凰一族的援军;还有她手下的东州龙族也一并加入了战场,曾经的伙伴,终于再度并肩。
一场场荡气回肠的复仇之战,在九霄大陆的各个角落打响。
赵小灵与赵大凡带领着“萤火”的散修大军,亲手击溃了早已沦为魔君走狗的慕容家,将那慕容景钉死在了城墙之上,为当年惨死的石磊报了一箭之仇。
林惊鸿一人一剑,杀回了那个早已不认他的林家祖地,在所有族人的面前,击败了他的父亲,重新建立了林家。
顾玥也带着族中后裔,光复了顾家的主城,将那面象征着不屈风骨的家族旗帜,重新插在了焦黑的城楼之上。
似乎一切都在慢慢变好,一切都在慢慢地回到正轨。
就像是所有话本里写的那样,正义终将战胜邪恶,九霄大陆在经历了这场浩劫之后,也终将迎来和平与新生。
然而,每当碧青看着白芯的背影,她的心里就会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然后呢?
等魔潮消退,玄夜被彻底击败之后,然后呢?
她要再度被推上神坛,成为那个孤独的救世主吗?
再度将自己锁在那座冰冷的塔里,日复一日地修复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老去,直到下一次浩劫的降临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碧青的心里。
她想问她,却又害怕听到答案。
终于,在反抗军攻下了一座重要的城池后,大军得以进行短暂的休整。
那晚,月色清冷。
碧青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端着一杯温热的灵茶,走进了白芯的营帐。
“怎么啦?”
深夜的营帐内,哪怕已经厮杀了整整一天,白芯依然没有歇息。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色中衣,正俯身在桌案前,全神贯注地研究着那张中州地图。
看着她绝美的侧脸,碧青只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随口找了个理由:“玄夜的魔军虽然节节败退,但他本人到目前为止都毫无动作,安静得反常。我很担心有诈。”
“嗯,事出反常必有妖。越是接近凌霄塔,我们越要加倍警惕,不能让外面的将士们白白送命。” 白芯的视线依然紧盯着地图上的标记,声音中透着凝重。
“……”
碧青看着她这副将所有重担都扛在自己身上的模样,内心的纠葛更甚。那根刺,扎得她生疼。
“飞霜……”
碧青最终还是没忍住,用那个已经很久没叫过的名字,轻声唤她。
听到这个称呼,白芯这才停下了推演。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湛蓝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幽深。她看着碧青,眼底的锐气与凝重散去,化作温柔。
“怎么啦?不是说好了,我这一世就叫白芯了吗?怎么又把那个名字叫回来了。”
“你曾经说过,当你是救世主、是剑仙大人的时候,你才是柳飞霜。”碧青走到她身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只有在我身边的时候,你才是我的白芯。”
白芯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碧青话里的意思。她转过身来,靠在桌沿,似笑非笑地看着碧青。
“怎么啦,我的小青蛇是觉得孤单了?”她伸出手,轻轻勾起碧青的一缕长发,语气里带着几分熟悉的打趣,“是不是觉得这段时间我太忙了,忽视你了?”
“倒也不是,和你并肩作战,我很高兴。”碧青摇了摇头,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
“只是我在想,之后呢?”
“之后?”白芯微微一怔。
“之后,等我们真的打败了玄夜,等魔潮彻底退去之后……”碧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逃避的执着,“你想做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