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朱九思乃是朱思危小妾所生,他的母亲生子时难产血崩,产下他后便撒手人寰。而除了他,朱思危还有五子三女。
俗话说,没娘的孩子像根草,在父亲的漠视和主母的冷待下,朱九思便如杂草般在朱府的角落里倔强地长了起来。春风一吹,野草漫山遍野,而他这株草却只能在朱府这一亩三分地里想尽办法去讨父亲和主母的欢心。
“少爷听说崇国夫人为了爱猫一掷千金,便也早出晚归,在街边巷尾四处寻猫。可没头没脑地寻了几日,却毫无收获。后来他听说城里新成立了个寻猫队,也想加入,毕竟人多力量大,寻到猫儿的机会也更多些。”阿福抹抹泪,继续道,“只是那寻猫队的管事说他们只收乞儿或家中贫寒的孩童,一见少爷穿着不似普通人家,便开口将他赶离。少爷不肯死心,便借来我的衣裳,这才顺利混进寻猫队里。”
杨玉成心中一凛,提高音量追问道:“朱九思昨日也进了寻猫队?”
阿福被吓了一跳,半晌,才低声回道:“正是。”
“你同我仔细说说那寻猫队的事。”杨玉成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阿福的面庞,似乎要将对方的每一个反应都刻在心里。
第48章 白猫劫(八)
“寻猫队之事,我也所知不多。”
阿福低下头,似是回忆。
“昨日过了午时,少爷便换上府中下人衣服,同我一道去御街找那寻猫队的管事报名。”
管事的是个又矮又瘦的小个子,三角眼滴溜溜转,鼻梁上还长着颗大黑痣,看着就像戏文里的老耗子精。
他捏着竹尺,像相马般丈量二人身高,凑近细瞧眉眼,甚至粗鲁地掰着他们下巴查看牙口,末了大手一挥,将朱九思与阿福分入左右两队,分头沿两道不同路线出发去寻猫。
虽说朱九思在朱府不受重视,但拔了毛的凤凰依旧是凤凰,好歹做了十一年少爷,骨子里自有一股傲气。见要与阿福分离,他当即涨红脸叫嚷起来,喊着要同阿福分在一队。
谁知小个子管事竟硬气得很,只冷冷甩出一句:“寻猫队不收违命逾矩之人,若想讨价还价,不如尽早滚蛋!”
朱九思只好不情不愿退回队伍中,随左队的其他孩童一起朝御街东侧而去。
见此情状,阿福虽心中担忧万分,却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右队向反方向离开。
“我听同路小童说,寻猫队成立之初,报名之人有百十来个,可连日来酷暑难当,寻猫队一走便是大半日,不少人因此中暑生病,因而来的孩童一日更比一日少,今日两队的队员加上领队也不过二十多人。”
“领队?”杨玉成蹙眉道,“便是那在前头带路的少年吗?”
阿福点头道:“领队是寻猫队的管事雇来的,说是领队,其实就是来监视我们的,谁要是歇凉躲懒,他便大声喝止,要是不听他的,他便向管事的告状,将不听话的人从寻猫队里驱逐出去。”
“我又累又热,在街上走了大半日,终于捱到夕阳西下,跟着队伍一起回到御街。虽然未寻到猫,可管事还是付了我们每人一个铜钱作为今日报酬。”
“可否借铜钱一观?”
阿福闻言一愣,半晌才慢吞吞掏出荷包,在其中挑拣许久,拿出一个铜钱,犹豫道:“应是此枚。”
杨玉成将此币拿在手中,仔细端详,只见“绍兴元宝”四字以旋读方式刻于正面之上,孔状型制规范,字体端庄规整,虽微有磨损,但无损刻字清晰。
“这枚铜钱我暂且留下,待破案之后归还与你。”杨玉成将铜钱收入袖中,又问道:“如此说来,那铜钱是收队时才发?”
“对,管事说若是一早发了,大家领了铜钱便偷偷溜走了,他的钱岂不是肉包子打狗,一去无回。”阿福眼巴巴看着自己的铜钱被杨玉成收走,半晌才又接着说道,“大家领了铜钱,便都归家去了,只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等少爷回来,谁知等来等去,从日落等到天黑,御街上的店铺都关了,可也还是没有等到少爷回来。”
“起初我还以为是他比我早到御街,嫌天气炎热,先一步回了府。可等我匆匆回府,却发现少爷房内空无一人。我顿时吓得六神无主,毕竟少爷是同我一起出门后才走丢的,若是老爷知道,还不得扒了我的皮!我想不出别的法子,只好又偷偷溜出府去,四处寻找少爷的踪迹。”
“后来呢?”一旁的崔参军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嘴,“你何时向朱大人禀报朱九思失踪一事?”
阿福垂着脑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这蠢货哪敢声张!”朱管家气恼道,“要不是夫子发现少爷缺席晨课,他还在满城乱撞!”
话音未落,他又一脚踹在阿福背上,“若早早报官,说不定还有转机,现在少爷出了事,你这条贱命焉能保得住?”
阿福本就胆小,被朱管家这么一骂,更是哭得涕泪横流,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你吓唬他做甚么!”崔参军看不下眼,“若他所说为真,朱九思出事乃是意外,他一个小厮,还能做得了少爷的主?”
朱管家哼了一声,敛袖立于一侧,不再开口。
却见杨玉成垂眸摩挲两指,片刻后,忽然抬眼:“昨夜报案称孩子丢失的百姓何在?”
崔参军梗着脖子不说话。
“人命关天!”杨玉成疾言厉色道,“你到底想不想找回失踪的孩子?”
崔参军只好不情不愿地开口:“报案之人现下都在府衙之中,因人手不足,尚未录供。”
“即刻回府衙!”
“为何要回府衙?朱九思之死还尚无头绪,我还要留在此处继续探查现场。”
杨玉成实在拿眼前这头倔驴没有办法,只好附耳过来,将话点明:“你难道未曾发觉,喜儿和朱九思出事之前,都曾随寻猫队一起寻猫?想来他们出事,同那寻猫队脱不开关系。”
崔参军浑身一震,恍然道:“你是说昨夜丢失的孩童可能都是寻猫队的队员?”
“这还只是我的猜测,”杨玉成拱手道,“还需参军进一步查证。”
崔参军上下打量杨玉成几眼,心绪复杂难言。若说人品,这杨玉成自是一等一的混蛋王八蛋,为求荣华富贵,竟连妹妹都狠心出卖。可要说断案的手段,他却也不得不承认,杨玉成确实高人一等。
“你……唉……”崔参军沉沉叹气,扭过脸朝他拱手施了一礼,便朝人群外匆匆而去。
杨玉成立于原地,沉默片刻后,利落地翻身上马,缰绳一扯,冷声道。
“去御街。”
御街之上,人头攒动,热闹一如往日。
杨玉成并皇城司缇骑一行策马扬鞭而来,惊破一片祥和。
受惊的百姓们纷纷向街道两边匆忙避让,生怕被那不长眼的马蹄踏上一脚,有跑得急的小童,被滚落在地的箩筐绊了一跤,骨碌碌在地上滚了一圈,正巧趴在了道路中央。眼见尘土飞扬,马蹄飞奔而来,那小童吓得哇哇大哭,闭着眼睛连声喊娘。
忽听马儿高声嘶鸣,只见杨玉成猛地勒紧缰绳,马蹄高高扬起,转了一圈,稳稳落于小童身侧。
“皇城司寻猫,闲杂人等后退。”
杨玉成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望着众人。
那险些被马踏了的小童回过神来,手脚并用爬到路边,他的小伙伴们一把将他拉过去,心有余悸地看向杨玉成。
“那不是探花郎吗?听说他在大理寺供职,怎么又到了皇城司?”
“谁知道呢,八成是覃相令他寻猫,这才给了他一队兵马。”
百姓们小声议论,杨玉成却已翻身下马,径直走到一摊贩面前。
“昨日下午,我曾见你在此处摆摊,是也不是?”
那胖乎乎的摊贩点头如捣蒜,脸上的肥肉也跟着来回颤动。
“在御街上寻猫队的那群小童,你可有印象?”
“有有有,自打五日前城里有了寻猫队,每日都有小童来此报名寻猫,每日在御街上来来回回的,有几个我还能叫出他们的名字。”胖摊贩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还特意说了几个名字作为佐证,“我记得有个叫芸娘的,长得分外清秀,还有个一看就机灵的小娃娃,似乎是叫喜儿,对了,昨日还有一个新加入的男娃,皮肤白嫩,长得俊秀,虽穿着粗布麻衣,倒像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少爷。”
杨玉成的目光暗了暗,又问:“我听说寻猫队每日解散前会回到御街处发放铜钱作为报酬,你昨日可曾见过这帮孩子回来领钱?”
胖摊贩挠挠头:“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寻猫队分成左右两队,往日日落前这群小娃娃便会涌回御街领那一个铜钱的辛苦费,可昨日,似乎只有右队回来领钱,却未曾见到左队的孩子。”
“你刚刚提到的那几人,都分在左队?”
小贩拧眉沉思片刻,一拍脑门道:“正是如此,大人,你如何知道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