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盈星不相信,但她也知道渠秋霜没得选,她在最开始乐器启蒙的时候,弦乐里确实更钟意小提琴。
至于倪红英让她学习大提琴的用意,不过是倪红英单纯认为背这个琴来回上课会更累,想折腾她。
但就连选择学什么乐器,前段时间学期结束,学文还是学理自己都做不了主,又谈什么以后?
渠秋霜备受掣肘的生活,令她早早学会,喜欢一件事却又没结果,不如一开始就告诉自己不喜欢。
苏盈星对于龙眼冰的热爱顿时淡了,她低声道:再过几年,长大了就好了。
渠秋霜支起下颌看向风扇,没有应,长大了真的会好吗?
***
报的课程周一正式开始,少年宫在市中心,是一栋极老旧的白色大楼,楼高七层,外面低矮的围墙围成一圈,圈出了一个面积略大的院子。
渠秋霜到的时候,院子内挤满了人,孩童的声音叽叽喳喳响成一团,从门口走到大楼内部,一路行过,渠秋霜的眉蹙得越来越紧,第一次怀疑自己选择在这里躲清闲是个错误。
她一边自我怀疑,一边背着琴盒小心地绕着长廊上穿行的人群走。
忽然,身后传了一声声量很高的惊呼呀!好痛哦!,随之一起的是背后的琴盒传来的推力。
渠秋霜转身扭头,身后是一个身高还不到她胸前的小女孩,穿着一身白色的短袖套装,长得很白净,扎着小揪揪,露出光洁的额头,此时额头被一只手捂着,手下是一双大眼,眼黑而亮,那双眼同她一对上,瞬间泛起华彩。
那双眼眨了眨:姐姐,你的琴好酷啊,可不可以给我摸一摸?
渠秋霜对于被小孩搭讪这件事不是很高兴,也不想满足这种一看在家里呼风唤雨的小孩的愿望。
她平声道:不可以。
说完她抬腿就走,但走了两步就发现身后脚步声贴着她,小孩子走路不懂得控制力道,踩在地面声音很大。
她垂下眼,看了眼侧面的影子,加快了步子,听到那个小孩也跟着小跑起来后,又骤然停下
琴盒再次发出一声闷响,毫无疑问,她的头又撞上了琴盒。
渠秋霜听着身后的呜呜声,唇角不明显的勾了勾,内心暗骂了句好笨,而后继续往前。
但身后的脚步身依旧如影随形。
渠秋霜不耐烦了,停下,转身:你一直跟着我干什么?
小孩的头顶还是红的,可能因为疼痛,脸上皱成一团,可对上她的瞬间,那张小脸立即开出花来:姐姐,我学的钢琴,你的教室在哪里?我待会儿下课可不可以去找你玩儿?
渠秋霜挑了挑眉,几乎要笑了:我认识你吗?
小孩似乎是忘记了痛,颇为认真地仰脸:我们玩几次就认识了。
渠秋霜是真的笑了,这个小鬼很自信,她思索了片刻,想了想这种年纪的小孩在乎什么,从自己胸前划到小鬼头顶,比了比小鬼的身高,而后极慢地:不行,我不和矮子玩。
她做完这一套动作,小鬼笑容如愿消失,也低头看着自己的短腿,肉眼可见地沮丧起来。
渠秋霜唇角再度极浅地弯了下,而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这次小鬼没有继续跟着她,是真的消停了。
靳开羽站在原地呆呆望着她背影,她影子被朝阳拉得极长,显得更为高大了,靳开羽瘪了瘪嘴,见琴姐过来,也没变得高兴,声音里满是困惑和急切:我什么时候可以长高高?
额头怎么弄的呀?琴姐摸了摸她头顶的红印:我们小羽本来就很高了,你平时不是总是和我说,你在你们班上最高了吗?以后一定会长得比我更高。
靳开羽对这种说法并不买账:以后是什么时候?我现在就想要长高高。
她又仰头看了看琴姐:要和你一样高。
琴姐一时不解:怎么突然就想要和我一样高了?
靳开羽抬起短手,指了指前面:那个漂亮姐姐,也这么高,我要是这么高了,她肯定就愿意和我玩了。
琴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长廊尽头,站着一个极清瘦的少女,巨大的大提琴琴盒背在她肩后,与她等高,横立在转角处,琴的侧面比她的肩宽很多。
转身之际,那张清丽的脸一闪而过,露出孤绝的轮廓,美则美矣,透着一股浓重的厌世感,看起来就是没什么耐心的样子。
这样的女孩怎么会愿意和她家小朋友一起?琴姐弯下腰:你想和她玩?为什么呀?
靳开羽一脸理所当然:她好漂亮,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姐姐,我喜欢她。
琴姐没忍住笑了声:最漂亮?比阿颜还漂亮?
靳开羽回答得毫不犹豫:当然。
阿颜听你这样说要难过的。
哼,她才不会呢,我都好久没见过她了,我可以去学大提琴吗?
不想认识钢琴班的新朋友啦?
太幼稚了,不想和她们玩。
琴姐失笑,几岁的人就知道说别人幼稚了:我们先去上课。
好吧,那你帮我问一问那个姐姐在哪里上课好不好呀?
琴姐只是微笑。
**
渠秋霜并没把刚才的插曲放在心上,进了教室,和老师打了个招呼。
老师看清她的长相,还以为自己记错了,一怔:你前阵子参加过海市的弦乐公开赛?
渠秋霜点了点头。
女老师看过那个比赛的直播,对她印象很深刻,外形出色,演奏起来也极具感染力:那你是不是报错了课?我没什么能教你的。
渠秋霜放下琴盒:没有报错,您不用管我,照常教学就好。
老师自己年轻的时候也参加过那个比赛,没有取得任何名次,自认并无资格说什么珍惜天分一类的话,只说:左转第三间是我的练习室,你自便。
渠秋霜没有多问,她确实喜欢清静点,转身出门,去了那个练习室。
室内空空荡荡,只有一个桌子,桌子上摊了一把键盘钢琴,房间中间有一把椅子,阳光顺着窗棱投下阴影,渠秋霜走到阴影里,拉过椅子,没急着取乐谱,先按着自己的记忆随便地拉了一首曲子,进入状态后才正式开始练习。
时间过得飞快,渠秋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没察觉,直到一曲终了,门外传来啪啪的鼓掌声,她才抬起头。
门口伸出一颗黑漆漆的头,是刚才那个小鬼,小鬼见她看过来,脸上又旋出梨涡:姐姐你好厉害,刚才那首曲子叫什么啊?好好听哦。
渠秋霜感觉黏上了一块牛皮糖,她透过窗往走廊上看,并没看到任何成年人的身影,家长心很大,一来不怕这么好看的小孩碰上坏人,二来也不知道管教,由着她到处跑,来少年宫也不好好学习。
她搁了琴弓:你家长呢?
靳开羽听她说话就开心,但想起刚才说的她矮,也知道这种大姐姐很嫌弃她们一有事就找家长的小朋友,于是严肃道:我自己就可以上好课,不用家长跟着一起。
渠秋霜看了眼墙上的挂钟:钢琴课一节课90分钟,你上完课了?
靳开羽呆了一瞬,逃课的事实被揭穿,她对了对手指,声音变小:我都会的,不用上课。
隔得远,渠秋霜没听清她嘀咕的内容:你说什么?
靳开羽马上意识到了,她迅速跑进室内,站到她身旁,把刚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渠秋霜来了兴趣:你都会什么?
靳开羽刚才夸下海口,现在很想得到表扬,跟报菜名一样,把所有自己记得的曲目都报了一遍,不管会是只会一点,还是记得只记得旋律。
渠秋霜看向她一双小手,她刚才报的菜名里,有几首曲子跨度大,依照她的手指的长度,根本弹不过来。还会撒谎?
她面上不显,又问:你为什么想和我玩?
靳开羽仰脸看向她:因为姐姐你好漂亮好漂亮啊,我好喜欢你。
小孩子不加掩饰的喜欢直接表达出来,她眼睛很大,脸却很小,那双清澈的眼睛上还有孩童特有的水膜,看起来分外亮也分外清,此刻那双眼底清晰着倒映出自己的影子。
渠秋霜自记忆清晰以来,第一次,在别人的眼底看到自己的倒影,也第一次被这样浓烈的喜爱注视着,即便这来自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孩,但心里就是莫名熨帖。
她招招手:过来。
靳开羽很听话地贴过去,姐姐身上也香香的,姐姐的手也好长好漂亮,她看向自己短短的手,又沮丧的瘪了瘪嘴,好丑,可下一瞬,她就自觉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