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映照着她苍白却格外清晰的面容。
“殿下息怒。”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努力维持着平稳?“此事皆由臣女一人所为,与家族无关。”
她顿了顿,迎上萧景琰冰冷审视的目光,加重了语气:“家父……起初亦不知情。”
“不知情?”萧景琰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冰冷的字眼,唇边勾起一抹极尽讽刺的冷笑,显然连一个字都不信?
她那凌厉的眼神仿佛在说:如此弥天大谎,丞相府岂能不知?
谢知非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的苦涩与沉重都压下去,才缓缓开口,语气平稳却带着沉甸甸的、浸透岁月的无奈:?
“家母当年生产,诞下的本是双胞胎,一子一女。”她微微垂下眼睫,避开萧景琰灼人的视线,目光落在冰冷的地面,似乎陷入了那段尘封的往事。
“然幼子先天体弱,未满月便……夭折了。”提及早夭的弟弟,她的声音里泄露出压抑的痛苦?
“彼时家父在朝中地位未稳,政敌环伺,虎视眈眈。一个没有嫡子承祧的丞相府……殿下……”
她抬起眼,目光直视萧景琰,带着一丝恳求的理解?“您身处其中,应当比我更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大厦倾倒,或只在朝夕之间。”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继续道:?“恰逢彼时有一游方道士上门,胡言乱语,称家中阴气过盛,需以阳抵阴,方能扭转颓势,保住家族气运根基……
家母痛失幼子,本就心神俱裂,在那样悲痛惶恐、孤立无援的情形下……做出了这荒唐至极、遗祸多年的决定,将我……充作男儿抚养。”
她长长地停顿了一下,胸口微微起伏,仿佛说出这些耗费了她极大的力气,眼中闪过一丝深刻的、几乎凝为实质的痛楚:
“及至年长,此事已如覆水,再难收回。知晓其中内情者,不过府中寥寥数人,皆是心腹。
此等秘密,一旦泄露,便是诛灭九族的泼天大祸!
此次赐婚……”?
她的嘴角牵起一个苦涩到极致的弧度,充满了自嘲与无奈:?“更是将臣女架在了熊熊烈火之上炙烤,日夜难安,如履薄冰。”?
她再次深深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哀恳:?“臣不敢奢求殿下原谅此等滔天之罪,只求殿下明鉴,此举……
实非臣有意欺辱殿下,更非觊觎皇室尊位,只是为了……活下去。
为了护住这风雨飘摇中的谢氏一门,千百条人命,而不得不为之的……无奈之举。”?
她的目光不再躲闪,充满了恳切与深沉的哀伤,那不再是精心伪装的面具,而是剥开所有保护层后,赤裸裸的真实情绪。
“臣自知罪孽深重,百死莫赎。这些时日以来,臣每每面对殿下,心中惶恐难安,如悬利剑,唯恐被殿下洞察秋毫。
届时……不仅臣女死无葬身之地,更将累及全族,牵连殿下清誉……”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破碎的尾音:?“对殿下……臣心中,唯有无尽的愧疚,日夜啃噬。”
帐内陷入一片死一样的沉寂,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两人极力压抑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萧景琰胸口的怒火依旧在熊熊燃烧,那被欺骗的屈辱感如同毒藤缠绕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带来尖锐的痛楚。
谢知非那低沉而清晰的话语,那些关乎家族倾轧的残酷……
关乎一个女子在绝望困境中被剥夺身份被迫扮演另一角色的无奈,却像一盆夹杂着复杂情绪的冰水,带着刺骨的寒意,缓缓浇淋而下。
她能理解。
是的,残酷的家族倾轧,她萧景琰自幼在深宫挣扎求生,如何能不懂?
那份为了生存下去而不得不戴上重重面具、将真实自我深深掩埋的艰辛与痛苦,她感同身受。
她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心口那团愤怒的火焰似乎被这冰冷的理解稍稍压制了一瞬?
但理解,从不等于接受。
就在这短暂的静默里,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画面却争先恐后地涌入萧景琰的脑海:?
危机时刻,那双瞬间褪去所有轻浮、锐利如鹰隼、牢牢护在她身前的眼睛。
那些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一针见血,总能切中要害的见解。
那碗在风雪夜中端来、味道古怪得蹩脚却热腾腾的姜汤。
那廊檐下,被随意递过来、已经细心剥好的橘子……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份微凉和对方若有似无的触碰……
无数个让她心跳失序、让她心生欣赏、让她感到一丝微弱暖意的瞬间。
此刻都变得无比清晰,清晰到每一个细节都刺痛着神经。
那些触动她心弦的点滴,那些让她冰封之心悄然融化的暖流……
原来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一个如此荒诞可笑的谎言地基之上的海市蜃楼。
她被欺骗的,又何止是一个虚假的身份??
是那份在虚假身份掩护下悄然萌生、她几乎要信以为真的……情愫!?
一种比单纯的愤怒更深沉、更磨人的情绪。
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恼、难堪和铺天盖地的酸楚,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脸色比跪在地上的谢知意更加苍白,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褪去?
“保护谢家……”萧景琰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疲惫和根植于骨髓的嘲弄??
她的目光失焦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那你对本宫……那些……”她艰涩地开口,试图质问那些让她心乱的靠近与试探,那些暧昧不清的眼神和言语,那些让她几乎要沉溺其中的「好」。
但那些字眼烫得她舌尖发麻,耻辱感让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完整地说出口。?
那些片段,此刻回想起来,每一帧都像是在她心上凌迟,让她难堪得恨不得立刻消失。
谢知非似乎瞬间捕捉到了她未尽话语中的核心。
几乎是立刻,她猛地抬起了头,一直维持的平静面具被一种急切的、近乎灼热的真诚撕裂??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孤注一掷的光芒,急切地想要剖白:?“殿下!”?
这声呼唤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和力量。
“臣女承认,最初接近殿下,所言所行,或许……或许确始于伪装所需!但——”
她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却无比清晰:“但过程中的关心,那份在危急关头想要挡在殿下身前、护您周全的心意!以及在朝夕相对中,臣女对殿下坚韧心智、无双智计的欣赏……与、以及后来……”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和孤勇:?“情之所起,并非臣女所能控制!
此心此念,皆发自肺腑,绝非虚假!
臣自知此身已污,此罪难赦,万死难辞其咎……更不配言及此情……”
她的眼眶泛红,有水光在倔强的眼中闪烁,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但求殿下……明察!并非全然……虚妄!”
“够了!”萧景琰像是被最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到,骤然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厉喝。
她猛地闭上了眼睛,脸色苍白如金纸,身体甚至向后微仰了一下,仿佛那番剖白是世间最致命的毒药。
真心?倾慕?
在一个弥天大谎之后,在一个将她视为棋子,将她尊严踩在脚下,将她心意玩弄于股掌的骗局之中??
这迟来的「真心」,听起来简直荒谬绝伦。
更像是对她所有心动时刻最恶毒的嘲讽。
她不想听!一个字都不想再听!?
那残存的理智告诉她谢知意或许真有几分不得已……但汹涌的情感,那份被彻底愚弄、赤裸裸暴露在谎言之下的羞耻与剧痛……如同无数冰棱,瞬间将她试图松动的心房再次冻结。
冰封千里,寒意刺骨。
第19章 chapter 19 冰冷…
秋狩队伍冗长的仪仗终于驶入京城, 喧嚣过后,公主府的大门沉重地合上,隔绝了外界的目光。
府内, 并非往昔的井然有序, 而是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水般的宁静。
空气凝固, 连穿堂风都小心翼翼,不敢惊扰这份过于刻意的沉寂。
萧景琰径直走向书房,步履急促, 绣着金线的裙裾带起一阵冷风。
她那双惯于执掌权柄的手猛地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 力道之大,震得门框嗡嗡作响。
“都下去。”她的声音不高, 却像淬了冰的刀刃, 割破了侍从们欲言又止的关切。
“未经传唤, 任何人不得靠近。”
侍从们屏息垂首,无声地退下, 厚重的门扉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将光影与喧嚣一并隔绝。
书房内光线晦暗, 唯有窗外秋日微凉的日光斜斜打在书案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