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中的黑色马匹悠闲地调转了方向,缓缓靠近。
沈聿突然开口:“当初的实验经历了无数次的失败,自然也需要大量的志愿者。为了规避一些伦理上的问题,你的基因究竟来自于谁,是保密信息。理论上,除了谢教授本人,没有人会知道。”
“你也不知道吗?”谢砚问。
沈聿张开嘴,许久没有出声。
直到谢砚几乎以为他要彻底回避这个问题,他忽然笑了一声。
“我知道。”他说。
说完,他如释重负一般长吁了一口气,终于看向谢砚:“可以放下心来了吗?小絮,你真的没必要这么提防着我。我说过,我不会做任何伤害到你的事。”
见谢砚怔怔不出声,他又看向前方。
“你可以随时来这儿,”他说得笃定却又轻描淡写,“如果喜欢的话,这整座牧场也可以是你的。”
谢砚低着头,不发一言。
沈聿在他肩上轻轻地拍了拍。
“太阳快下山了,”他说,“这里晚上凉,进屋去吧。”
沈聿没有吃饭就离开了。
谢砚意识到,他百忙之中特地过来,确实只是为了陪自己一会儿。
夜晚来临,整栋三层小屋里,只有谢砚的房间亮着光。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这片空旷的土地远比城市更寂静,适合沉思。
但有些时候,过度的思考无法带来任何有意义的结论,只让人心烦意乱。
突如其来的手机提示音打断了谢砚的思绪。
解锁屏幕,是一条短消息,来自于一个陌生的虚拟号码。
——你还要拖多久?
谢砚视线扫过这行文字,然后利落地把它彻底删除。
把手机丢在一旁后,他用力地捂住了脸,发出难耐地,带着发泄的呜咽声。
要是能有什么体格高大又热乎乎的、天生长着毛绒尖耳和柔软长尾的东西能让他立刻抱一下,该多好。
作者有话说:
玄风:咴儿~我吗?
第85章 地下室
一切怀疑的原点,来自程述。
按照程述在邮件中的说法,他原本并不打算使用如此危险的方式传递信息。
毕竟谢砚当时所处的拘留室监控几乎没有死角,那样突兀地用口型比划也不见得一定能让谢砚看懂。
所幸当谢砚深夜跟着沈聿走出大门,还是准确地在右侧的花坛角落里拿走了程述提前放置的纸条。
那上面写着两行信息,一个邮箱,和一个密码。
程述实在谨慎。
登陆邮箱后,里面仅有的那封邮件,是在谢砚拿到纸条以后才发出的。
在向谢砚大致解释过来龙去脉后,他向谢砚提出了协助的请求。
理由乍一看有些荒谬。
“你原本会在拘留室待至少三天,但有个上面得罪不起的人物在听说以后大发雷霆,要求当晚就把你释放。”
“相信你已经猜到我说的是谁了。”
“想必你和沈聿关系匪浅。寻求你的帮助可能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但我现在走投无路,只能赌这一把。”
“我无法确认你会不会把这封信转交给沈聿,你也无法确认我所说的一切是否真实。很刺激,不是吗?”
谢砚当下觉得这一切匪夷所思。
不仅是因为程述在邮件中讲述的那些荒诞的故事。
他只是奇怪,若那一切为真,沈聿到底有什么理由对自己这么个一直在给他添堵的无名小卒如此包庇。
沈聿甚至不该对谢远书怀有任何敬畏心。
当他怀着质疑一步步试探,得到的积极反馈催化出了一个荒诞的猜想。
沈聿至今单身未婚,膝下无子,看似全然志不在此。
算算时间,在谢砚出生的那一年,沈聿作为谢远书团队中最为年轻的天才少年,刚满十九岁,比如今的谢砚更为年少。
不久前的那番对话,沈聿虽没有正面承认,但言下之意,已是再明白不过。
一直以来的无数疑惑都有了解答。
谢砚却无法轻易地在恍然大悟后感到释然。
又躺了会儿,谢砚从床上起身,走到一旁的柜子边,从里面拿出了自己的背包,又从背包的侧面隐藏口袋里取出了一本a5尺寸的本子。
小心翼翼地拆开封皮,夹层里藏着一页简易的手绘地图。
谢砚抽出本子自带的活动铅笔,在那页图纸的角落,仔细地补充上了今天所观察到的信息。
在画下了点位和从卫星地图上所查看到的具体坐标后,他在一侧标注:高约半米,下沉式入口,pm6点后无人,老式铁门,带锁。
这一周来,他在这张小小的地图上标注了七个类似的坐标。
程述所需要的答案应该就藏在其中一个、或者几个中。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应该立刻拍下照片,发送到约定中的私密邮箱。
谢砚拿着手机,看着面前的纸页,迟迟没有动手。
程述认为,他可能是这世上仅有的,可以安全靠近沈聿,并且获得线索的人。
当谢砚意识到这个认知是完全正确的,反而无法再往前一步。
他开始不断地在心中问自己,程述究竟又有几分可信?自己会不会错害了在这个世上本该与自己最为亲近的人?
时间已过凌晨三点。
谢砚捧着本子,全无睡意,又思忖许久,终于做下决定,把本子收回了原处,拿起手机,凭着记忆输入了一串没有被记录的号码。
与其靠着旁人提供给他的碎片线索去拼凑全貌,不如眼见为实。
凌晨三点二十五分,谢砚经过马厩,原本只是随意地朝里瞥了一眼,惊喜地发现玄风正悠闲地在那一方小天地里来回踱步。
当他试着朝里走,玄风也转向了他,夸张地掀起嘴唇,露出大白牙,原本英俊帅气的长脸顿时显得有些滑稽可爱。
意外获得坐骑,原本步行需要半个多小时的路程,短短五分钟,目的地已近在眼前。
但麻烦的是,玄风不知为何坚持不肯靠近。
这周围没有地方栓绳,放任这自由散漫的家伙随意活动,恐怕一会儿就会不见踪影。
谢砚下了马,硬着头皮把它往前拽,才走了几步,一贯温柔又好脾气的玄风居然耍起了犟,甩着脖子硬拧着往后退,还“咴儿咴儿”叫出了声。
夜深人静,天知道这般动静能传到多远。
谢砚不怕被人发现,他能轻易编出一堆理由来解释自己此刻的行为。
他只怕玄风此刻恐惧的源头被人察觉。
玄风对这附近比他更熟悉,自行回马厩应该不成问题。
念及此,他干脆放开了缰绳。
玄风迅速掉头,朝着反方向小跑了一阵,同目的地拉开几十米的距离才放松下来。
谢砚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转身走向他不久前刚在地图上所标注的那个点。
这附近几百米都没有任何照明设施,仅靠着星光,竟也能清晰视物。
就这么一路走到那个下沉式入口的正面,台阶上,果然倚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兽化种别来无恙,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看他,沉默地站起身来,低头拍了拍长裤上所沾的灰尘。
异常平静,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喜悦。
相反,倒像是有些仇怨。
谢砚走到他跟前,声调温柔,带着几分讨好:“我也很想你。”
银七转过身背对他,朝着入口处锈迹斑斑的铁门扬了扬下巴:“就这儿吗?”
“生气啦?”谢砚从背后拉住了他的手,“……生气了还来帮我,你真好。”
他说着往前走了一步,整个人往前一靠,把所有分量都卸在了银七的身上。
就这么安静了几秒,银七总算开口,语调听似冷硬,内容却比谢砚预料中更像是在撒娇:“我都不知道你这些天是死是活。”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谢砚从后头环住他的腰,在他宽阔的背脊上蹭了蹭,“要不是为了安全考虑,我恨不得每天都能见到你。”
银七清了清嗓子,正欲转身,谢砚果断松开了手臂,朝着前方的铁门指了指:“你能把这东西打开吗?”
银七的动作顿了顿,瞥他一眼,不情不愿地蹲下身去。
月光映照在锈迹斑斑的铁门正面,能清晰地看见把手上缠绕的铁链,和看起来已经有些老旧的锁头。
“……可以试试,”银七说,“但如果把东西搞坏了,修不好,会留下痕迹。”
“没关系。”谢砚说,“锈成这样,应该很久没有使用了,平时也不怎么打理。就算坏了,照着原样摆回去,也能瞒很久。”
他说着转过身,朝着东南方示意了一下:“那边还有一个比较常用的出入口,但贸然进出容易被发现。挑这里只是碰碰运气,看看底下是不是连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