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福气和运气有人为他续上,刻进他的骨血,生长出蚀骨的疼痛和灾祸。
如今他仍没法儿说自己是干净的,如今他总还是要去担家人的生死。
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罪孽和过往,战战兢兢、跌跌撞撞,最后还是要落回他自己身上。
可好在他还有一个缺口,他还能去罪己台,去轮回里给自己赎罪,给妻儿祈得来世福报,在他荒唐又千疮百孔的这一生里,亲手给他们递去福泽。
只是这么想着,他的眼眶便再盛不住他的泪。
这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匆匆一面之后,楼观又去了金陵外城的那个破败的石明书庙。
他在那座高高的石像前停了很久,牌匾上有着残缺不全的文字,高堂里是熟悉又不熟悉的眉眼。
石像的手心里落了厚厚的一层灰,目光垂落,神情斑驳。
楼观用灵力把他手心的灰尘拂去,又把院子里那些零零散散的石头人埋进院子里。
那些大多数都是死去的石家人的遗体。
他们有意在周围停留了几日,终于在一天傍晚的时候又听见了一声刺耳的二胡声。
楼观与应淮一起走到那家破败的房门前,看着一位耄耋之年的老人执着苍老的手,拉出一个破败的音。
楼观在一旁停住步子,叫了他好几声。
可那人已经太老太老了,他一生有许多际遇,得以安享晚年,足以偷得许多年岁。
到了如今,反应也很迟钝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有人叫他,只能缓慢地抬手,艰难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温和的灵力从楼观的指尖流泻下来,丝丝缕缕牵连着二胡的弦,把走调的音符拉正。
老人似乎怔了怔,合起手冲楼观致谢。
这个破烂的二胡也已经太老了,几乎陪他走了一辈子。
可是它好像又能像当初沈确的梨云梦暖一样,在许多许多年后,在真正的世界里,真实地拉出一首完整的曲子了。
后来他们又往北走。
北边的田野一望无际,是同南方很不一样的景色。
应淮在寒风里替楼观掩了掩耳朵,一只手捂着他冻得有些发红的耳尖。而后他忽然又停了步子,抬起另一只手,指向旁边的一座不大的观宇,目光落在里头的神像上,说道:“楼观,你看看那座神像。”
楼观顺着应淮指着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一个做工算不上精致、雕得也不太好看的神像,神案前稀稀落落地供着一些香火。
但很奇怪的是,那个神像的右脸脸颊上好像有一个……斑点?
像是被人为涂上去的,还补涂了好几次。
楼观略微皱了一下眉,问道:“那是什么?”
应淮安静地垂眸看了楼观一会儿,然后抬手在楼观脸颊的小痣上轻轻蹭了一下,留下一点温凉的触感。
“你觉得呢?”他问。
楼观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了,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会是想说,那个斑点与他有关吧?
应淮扬了扬唇角,答道:“嗯……这个嘛……”
楼观又不确定般地看了好几眼那个神像,怎么都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毕竟之前你救过的那位母亲坚持说要供你。”应淮认真道,“凡间嘛,讹传比较多,往往传着传着就和别的神仙混为一谈了。但是那位母亲似乎很坚持,别的可能没记住,就记得你脸颊上有颗小痣。”
应淮这么说着,又在楼观脸颊上比划了一下。
楼观看着那个被涂的花花绿绿的神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认真评价道:“还好他们没把耳朵也割去。”
应淮脸上本来还挂着一点笑意,闻言心头猛然颤了颤,哑着声唤了一句:“楼观。”
楼观的目光落回来,看着他的眼睛。
应淮隔着一小段距离在他的耳前虚虚一抹,温声道:“身为声尘,自小听着那么多的声音,会感到无助吗?”
楼观明白他的意思,轻轻摇了摇头:“早就不会了。”
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确实会因为自己的耳朵感到困扰。
也有夜不能寐的时候,也有不敢言语的时候。
后来他又失去了爹娘,本该把一生都困在那场暴雨后焚烧尸体的大火里。
可他现在不会了。
他的眼瞳里都是眼前的这个人,从一百二十七年前与他相遇开始,他才真正开始成为“声尘”。
应淮同他一起站在那间很破败的道观前,跟他道:“当年你第一次下山的时候,多是由赫连师姐出面,与人们的交流应该不算太多。不过第二次下山的时候,你便独自去过不少地方发放蛊药了。
“说起来也是因缘际会,明明是那么短的年岁,甚至你自己也才只拥有了那么短暂的岁月,可你还是在人间留下了许多印记,所以凡间还是有人见过你的,有人相信有这么一位仙长,有人相信你救过他们的命。”
应淮垂眸看着他,指尖从他的脸颊落下:“虽然人间的许多人都觉得神仙容貌不可诋毁,但还是有一小部分人,自发地做了这种点了痣的神像。”
说完,应淮抬起双手,轻轻掩上楼观的一双耳朵。
世间纷杂的声音多了一层遮挡,闷闷的,仍然漾在声尘的耳侧。
“你看,我的小观怎么会没有善报呢?怎么会没有结果呢?”
应淮继续说道:“你听过的声音很多,有时候会有太多顾虑,总觉得自己来不及、赶不上,总是急匆匆的,总是怕行差踏错,甚至没有机会多用眼睛看一看人间。”
楼观听着他的话,轻轻眨了眨眼。
他一只手轻轻抓着应淮的衣袖,那上面没有厚重的纹饰,也没有沾染上主人的体温。
可奇怪的是,他把那一点布料握在手心里,却觉得自己眼里、手里、心里都是满的。
耳边的声音很多,楼观只看着应淮的眼睛道:“可是,渝平真君的眼睛很特别。”
应淮闻言笑了。
然后他道:“是。所以,我可以把人世间、轮回里,你没来得及看过的事,因为一双耳朵而错过的风景,一并替你看过,一并说与你听了,小观。”
点了痣的神像有着看不出是谁的五官。
他或许是楼观,又或许是许许多多个“楼观”。
北地的寒风吹得呼啸,这里还有楼观遗留下来的“偏方”,被传作救命的解药。
◇ 第132章 满目红尘倾耳尘声2
后来他们又回到擎兰谷。
这里的山道有些狭窄,路过朱雀殿前的时候,马车车轮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楼观抬眼看了看与他们同车的人,开口问道:“敢问前辈,认不认识岑老夫子?”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岑老先生啊,我知道他,他在当地很出名。夫子教书育人一生,去年年底快开春的时候走了。”
他吹了个烟圈,周围的林荫里有着聒噪的虫鸣,日光也一层层斑驳地打下来。
“他孙儿在身旁照顾着,年纪也很大了,听说是在睡梦里走的,没什么痛苦。”那人道。
岑恩早年修行过,已经活了一百多岁了,生老病死究竟不可避免。
“那他孙儿呢?”应淮问。
“你说曾经那个眼盲的孩子么。”车上那人继续说,“岑老夫子临走前把他送走了,说是把岑亦送去大药谷学艺,以后可以给更多的人医眼睛。”
朱雀殿檐角的脊兽被树荫遮翳了一部分,厚重的大门已经掉了漆。
给更多人……医眼睛吗?
楼观的眸色暗了暗。
他们受着当地人的指引来到了岑老夫子的坟前,孤零零的墓碑前放满了他的弟子们献上的鲜花。
楼观的发丝被风吹乱,看着那上面的字,开口问道:“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嗯?”
“去年秋天,我们在擎兰谷第一次见到岑亦的那一次。”楼观回忆道,“当时你和我说,岑亦的云瑶台弟子玉牌是他爷爷给他的,因为他曾经做过云瑶台外门弟子,只是没在那里待上太久。”
楼观偏了偏头,继续道:“当时你的说辞很合理,可是如今想来,我却觉得你在骗我。”
应淮的目光没有偏开,仍然温和的落在楼观的脸庞上,明知故问道:“哪里骗你?”
楼观压了压眉毛:“我在淳宁三年见过岑恩。那时候,他才……”
楼观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景,眼睫微微垂着。
那一年,楼观第一次跟着赫连殊下山,第一次在尘世间听见人的心声。
他听见的第一句心声来自一个小小的孩子,那句嘶声力竭的“不要”让他停了手,也成了他此后所有忐忑和犹豫、痛苦和挣扎的开端。
那个孩子是杀人的岑老板的儿子,是年纪尚小的岑恩。
楼观斟酌着说道:“他那时年纪尚小,身上根本没有修真痕迹,而云瑶台在淳宁四年春天就不复存在了,他到底是怎么进的云瑶台?又是怎么拿到云瑶台外门弟子的玉牌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