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阳和郁衍走近时,两杯药水已经被精灵托举着带到两人面前,杯壁泛着幽紫色的微光,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气。
郁衍皱着眉,目光在药水和佩斯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没有动。
宣阳却没有犹豫,率先伸手,握住杯子一饮而尽,等郁衍想阻止时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眉头紧锁地紧随其后将药水咽下。
液体入喉的瞬间,一股清凉直冲头顶,紧接着,像某种屏障被打碎,佩斯的声音再次入耳时,那些奇异的音节已自动转化为他们熟悉的语言。
“感觉怎么样?”佩斯问。
宣阳怔了一下:“能听懂了。”
声音从他嘴里出来,落进自己耳朵里,竟然不再是原来的语言,而是和佩斯一模一样的腔调。
“佩斯可是有名的炼金术师!”奥古丁卸完马车,大嗓门隔着老远传来,“她的语言药水,整个港镇找不出第二个人能配!”
他走到近前,上下打量着两人,目光里带着一丝得意,又带着一丝好奇。
“怎么样?现在知道我没骗你们了吧?”
宣阳点了点头。
奥古丁咧嘴一笑,又看向郁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这么紧张,朋友,要是真想害你们,昨晚在森林里就让霜角兽把你们踩扁了。”
郁衍心神镇定下来,看向他问:“你们把我们带到这里,究竟要做什么?”
奥古丁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冲他们摆摆手,朝屋里走:“进去说,边吃边聊,佩斯做了早餐,凉了就不好吃了。”
宣阳和郁衍对视一眼,也跟着走了进去。
客厅里摆着长桌和几把椅子,壁炉里烧着火,墙上挂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兽角和干花。角落里堆着瓶瓶罐罐,散发着各种奇怪的气味。
佩斯把两人按到桌边坐下,转身进了厨房,奥古丁趁等待的功夫,把事情说了。
奥古丁是世代相传的森林使,守护着这片白森林。二十年前,森林降下神谕,说拥有王兽血液的命定人,将在二十年后的今天抵达。
而复活王兽不仅需要一滴命定人的血液,还需要特定的魔法阵,也就是说,郁衍必须住在这里,学习魔法。
郁衍听完后,问:“需要多久?”
“看你悟性。”奥古丁站在一旁,为他们倒上热茶,“快的话几年,慢的话……不好说。”
郁衍没说话,看向宣阳。
意思很明显,是听他的,正因此,奥古丁也看向了宣阳,目光紧张地将茶杯放到面前。
宣阳神色淡淡,也没看郁衍,随意地说:“那就留下来,反正也没地方去。”
一语落下,郁衍眸光闪了闪。
“太好了!”奥古丁一下松了口气,兴高采烈,搓着手在桌边转了两圈,“我就知道你们会答应!神谕从来没有出过错!你们放心,从入门到精通,全给你们安排得明明白白!”
郁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奥古丁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兴奋着,已经开始掰手指头算日子:“今天先休息,明天开始学基础理论,、魔法阵的构成……对了,你对魔法有概念吗?没有也没关系,我从零教起。”
“你能不能先坐下。”佩斯端着盘子从厨房走出来,没好气地瞪了奥古丁一眼,“客人还没吃饭,你就开始上课了?”
奥古丁这才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讪讪地接过盘子帮忙。
早餐依次摆上,一大盘烤得金黄的肉排放到桌中央,又摆上烤蘑菇、煎蛋和一篮热乎乎的面包。
“吃吧,别客气。”佩斯在他们对面坐下,双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打量着两人。
宣阳拿起叉子,切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肉质很嫩,带着一种奇异的草木香气,和以前吃过的任何食物都不一样。
“你们是什么关系?”她忽然问。
宣阳的叉子顿了一下。
郁衍看了他一眼,正要开口,佩斯已经笑着摆了摆手。
“别紧张,我就是好奇问问。”她指了指郁衍,“我们一直以为命定人只有一个,结果来了俩。客房只有一张床,另外一间房是我们两个孩子的,他们平时在学校,周末会回来住。”
宣阳摇头:“没关系,可以打地铺。”
佩斯挑了挑眉,目光在他与郁衍之间扫视了圈,大口饮了一杯酿酒,说:“你们是客人,怎么能睡地上?待会我去镇上,让木匠再打一张好点的床。”
宣阳问:“我能去吗?”
佩斯一愣,紧接笑了:“当然可以。”说完,她看向郁衍,“你呢?”
“去。”
答话的时候,郁衍目光落在宣阳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宣阳面色如常,低头切着盘子里的肉,连眼皮都没抬。
奥古丁浑然不觉气氛微妙,已经开始掰手指头规划日程:“那正好,佩斯带你们认认路,我留在家找教材”
宣阳低下头,继续切盘子里的肉,不再说话。
早餐过后,佩斯收拾碗筷,奥古丁兴冲冲地跑去阁楼翻找魔法笔记,说是要提前准备好教材。
宣阳起身走到门口,推开木门。
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山坡,风信子在风中轻轻摇晃,远处的港镇在蓝空下铺开,红色的屋顶连成一片,海面上泛着粼粼波光,渔船货船正缓缓驶出港口。
宣阳站在门口,看着这片陌生的世界,脸上没什么表情。
郁衍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站了两步远的地方。
“你想走。”郁衍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宣阳没有回头,也没有否认,只淡淡道:“是,但要先认路,所以不是现在。”
说完,他转身看向郁衍,脸上难得露出一缕笑,冰冷嘲弄:“时间长了,总有天你会松懈。”
“我不会松懈。”郁衍说。
宣阳笑了笑,没有接话,转身走回屋里。
郁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
佩斯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抹布,目光在两人间来回扫视一圈,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郁衍垂下眼。
过了一会儿,佩斯换了一身外出的长裙,拎着一个藤编篮子走出来,朝客房里喊了一声:“宣阳,走了。”
宣阳从屋里出来,已经换上了奥古丁找来的旧衣裳。白衬衫的领口有些宽,露出一截锁骨,袖子卷到小臂,下身是一条深色的长裤,用麻绳束在腰间。
佩斯打量了他一眼,满意地点点头:“比那身黑漆漆的衣服顺眼多了。”
宣阳没有接话,径直走过郁衍身边,连余光都没给他。
郁衍还穿着原来衣服,什么话没说,跟了上去。
港镇不大,但很热闹。
街道两侧挤着各式各样的店铺,招牌上写着看不懂的文字,但喝下语言药水之后,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号在宣阳眼里自动变成了他能理解的意思。
铁匠铺、药剂店、武器行、杂货摊……还有几家门口挂着奇怪标志的店铺,里面传出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和奇异的闪光。街上人来人往,有人穿着和佩斯一样的古典长裙,也有人穿着皮甲、背着弓箭,显然是外出狩猎的佣兵和猎人。
佩斯在一家木匠铺前停下来,和老板商量新床的尺寸和样式。
宣阳站在一旁,目光从每个建筑物扫过,记着方位,而郁衍就站在两步外,视线紧紧地盯住他。
等再回到木屋时,已经快到傍晚,佩斯带他们在镇上逛了许久。
奥古丁已经从阁楼上搬下来一摞厚厚的笔记,堆在客厅的桌上,正兴奋地翻着其中一本。
“你们回来了!”他抬起头,眼里很兴奋,“我找到基础教材了,从魔法原理开始讲起,循序渐进,保证你能学会!”
郁衍看了一眼那堆快有半人高的笔记,面无表情地说:“全部?”
“这些只是入门。”奥古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进阶的有三大箱,在阁楼上,还没搬下来。”
郁衍沉默了。
宣阳忽然有点想笑吗,他想起郁衍以前说过的话,说“学习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
现在好了,够他学的。
郁衍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他。宣阳错开视线,面色淡淡拿着新买的衣服去浴室。
夜晚。
油灯摆在客房内静静燃烧,宣阳换上了新买的睡衣,侧躺在床上。
米白色的宽松棉麻布料,薄薄一层,甚至能透过它看见对方微微凸起的肩胛骨。
郁衍躺在靠窗的地铺上,就这么静静望着。他想,明天该早佩斯要一个不会睡着的药水。
“你这么盯着我,我怎么睡?”
忽然,宣阳声音响起,然后翻了个面,平躺看着虚空,对他说:“我说了,今天不跑,别像看犯人一样看着我。”
郁衍没回答,落在脸侧的目光还在。
宣阳也没再说,闭上眼睛。
现在郁衍警惕心重,他要等,等到郁衍稍稍放松警惕再走,就在今晚,郁衍对这里越熟,他就越不好走,他不想让郁衍再跟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