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阳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肩膀随着气息微微起伏,像是已经睡着了。
郁衍仍在盯着,他知道,宣阳没睡。
过去很多年里,他通过监控看着宣阳入睡,他比宣阳本人都要了解。
宣阳睡着时呼吸会更沉点,喜欢侧睡,身体总是蜷缩,眉头皱住,睡熟的之后特别爱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缓。
郁衍看了看,起身掐灭了油灯。
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
郁衍躺回地上,闭上眼睛。
窗外草坪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宣阳翻了个身,闭着眼睛,听后方动静。
由于隔着距离,传来的呼吸声很微弱,几乎听不见。
宣阳保持着自己的呼吸,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一动不动又等了一个小时。
直到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而地上没有任何动静传来,也感受不到任何视线。
宣阳屏住呼吸,缓缓起了身,垫着脚,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去哪。”
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平静低哑的嗓音。
宣阳身形一顿。
郁衍已经坐了起来,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
倏地,宣阳嗤笑一声,拉开卧室门跨出去。
郁衍没吭声,赤着脚,跟在后面。
宣阳自顾穿过客厅,去到另一边走道的厕所,解决完一切后,再打开门,就见郁衍如雕塑一样守在门口。宣阳也不恼了,一个眼神没给,与他擦肩而过,回到客房上床。
房间重回安静,郁衍也什么话没说,摸黑在靠窗户边的地铺躺下。
黎明前的夜空透出微微光亮,远处的港镇生出了零星灯火。
宣阳这回没闭眼,只盯着虚空。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看不了我一辈子。”
“我能。”
黑暗里,传来郁衍笃定的声音。
第164章 ch.6 无法修补的裂痕
似乎为了印证自己能行,郁衍的“看守”变本加厉。
从第一天起,奥古丁教学之路就迎来绝望。
起初,郁衍一大清早就以“提高效率”为由,向佩斯索要了一瓶能抵御睡眠的魔药。奥古丁当时很欣慰,觉得这位命定人积极配合,复活王兽指日可待!
但很快,奥古丁就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郁衍要求授课地点必须在客厅,且大门必须敞开,确保自己能随时看见宣阳。
并且,他要从追踪术直接学起。
更令人抓狂的是,只要宣阳有任何风吹草动,哪怕只是去院子里帮佩斯劈柴,或者只是站在那儿看风景,郁衍都会立刻起身跟去。
而最让奥古丁挫败的是,每当他忍无可忍地提醒郁衍集中精神时,对方总能一字不落地复述出刚才讲过的所有晦涩知识点,甚至还能举一反三,仿佛同时长了两颗聪明的脑子。
有求于人,说也说不得,就算说了,对方的回答也让人无可挑剔,身为导师,奥古丁憋了一肚子火。
终于,第三天下午,奥古丁忍无可忍站起来,气急败坏地用魔杖指着郁衍:“你再敢走神盯他看,我就……我就用定身咒把你定住,让你哪也去不了!”
此时的院子里,宣阳正背对着他们,低头帮佩斯浇灌着一丛花草。
郁衍不紧不慢地收回视线,转头看向长桌另一端的奥古丁,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那王兽将永远沉睡。”
奥古丁噎住,脸瞬间涨红,拿魔杖的手抖了抖:“你,你威胁我!!”
“陈述事实。”郁衍眸色平静,道,“他走了,我就会走。”
“你——!”
奥古丁张着嘴巴,一时说不出话来。
想他身为魔法大陆最稀少的高阶法师,各大学院都开出过史无前例的丰厚条件邀他授课,无数人在满世界寻他,而眼前这个男人,不仅无视他的倾囊相授,竟还敢拿王兽来要挟他!
巨大的挫败感涌上心头,奥古丁颓然地垂下魔杖,吼道:“那你就去盯着他吧!我不教了!”
说完,他就气呼呼离开。
郁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低下头,看向手中的魔法书。
书页上密密麻麻地记载着追踪术的法门,旁边还附有奥古丁密密麻麻的批注。追踪术属于中阶魔法,随着能力进化,最后会演变成超高阶法术。
也正因此,其理论极其复杂,那些刚入门的魔法师只看一眼,就会觉得头晕目眩。
但在郁衍眼中,这些就像是一串串排列组合的底层代码,不算难,他平生最擅长的就是拆解复杂。
屋内的争吵声不可避免地传到了院子里。两只巴掌大的小精灵正哼哧哼哧地晾晒着衣物,佩斯惬意地躺在摇椅上,半眯着眼睛品着红茶。
她偏过头,看向一旁的宣阳:“不去看看情况吗?可怜的奥古斯似乎被气得不轻。”
宣阳正浇着一盆金灿灿的太阳花,头也不抬地冷淡回道:“与我无关。”
相比丈夫的单纯热血,妻子佩斯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吹了吹杯中的热茶,慢条斯理地开口:“今早你特意向我打听了无眠水的副作用,是想趁着药效反噬、他陷入沉睡的时候悄悄离开吧?那我要提醒你,他体内有王兽的血,药剂的反噬对他而言微乎其微,最多睡一会儿。”
宣阳仍在浇水,眼神波澜不惊。
佩斯见状放下茶杯,又说:“这里是海域与魔法大陆的交界处,港镇四面环山,,想要去远点的城镇,要么坐船绕行,要么穿过白魔法森林,你初来乍到,无论哪条路线对你而言都太危险。如果只是想躲他,我可以帮你在镇上隐秘的地方租个房间,或者去我们在森林深处的另一处备用据点。”
“谢谢,不用。”宣阳没回头。
佩斯摇摇头起身,“那好吧,随你喜欢,不过注意安全,我去安慰安慰奥古丁那颗受伤的心了。”
宣阳这时候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佩斯的背影,眸光闪了闪。
看样子,佩斯不会帮郁衍。
两天后。
佩斯和奥古丁驾着马车前往镇上的学院,接寄宿的孩子。临行前,佩斯特别交代镇上有庆典活动,他们可能会很晚才回来。
午后的阳光有些慵懒,偌大的木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宣阳窝在院子摇椅里,面无表情看着蓝天。郁衍就坐在旁边树荫下,看一会儿书,看一会儿宣阳,脸色比平时更苍白。
无眠药水的反噬已经开始显现。
接下来,郁衍会变得虚弱、无力,再到最后撑不住闭眼沉睡,虽然只有几个小时,但足够宣阳消失。
宣阳嘴角勾了勾,忽然说:“我饿了。”
郁衍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宣阳扭头看向他,再次命令:“去做饭。”
郁衍默默合上书本,站起身,走向屋内。
宣阳还躺着,根本不着急,只要等郁衍的精力被彻底耗尽,意识陷入混沌的那一刻,他就可以从容不迫地走出这扇院门,永远地离开郁衍身边。
他不知道去哪,但他知道,他要走,必须得走。
没过多久,沉闷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郁衍去而复返。
“宣阳。”
低低的呼唤从旁传来。
宣阳懒懒地转过视线,刚想问“干嘛”,话到嘴边就噎住了。
郁衍静静地站在摇椅旁,右手上,正拿着一把匕首,那是郁衍特地佩斯索要,用来给他们防身的武器。
“你要干什么?”宣阳心头一紧,从摇椅里坐了起来。
“今天早上我就找过佩斯,要他们尽量晚点回来。”郁衍声音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我知道,你在等我睡过去,我也在等着一天,你不是一直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吗?正好,现在试一试。”
宣阳盯着那把匕首,背脊紧绷,双手不自觉握紧,“你到底想干什么?别告诉我你要……”
“是,你猜对了。”
郁衍打断话,直接抬手。
速度很快,快到一眨眼,只听见一声闷哼,那把匕首就刺进了郁衍胸口,鲜血瞬间浸透黑色底衫。
宣阳眼睛睁大,惊叫声卡在喉咙,本能反应地要去夺他匕首。
“别动。”
郁衍死死握紧刀柄,面色愈发苍白,眼神透着死寂般的麻木,“这个念头,早就有了。我做不到放你走,我试过了……只要我一闭眼就是那些画面,我想抱你,抱不了……隔着监控看你……我试过尊重你,陪你去死,我都试过了,现在醒了,我还是做不到放手。”
“你放心,我死不了,伤口已经在愈合了,我能感受的到。你生气,恨我,可以一刀一刀捅我,下不了手,我就自己来。”
郁衍嘴唇已经失去血色,眼神却极其冷静,继续说:“你实在想走,可以,把我杀了,要么……只要我还能睁开眼睛,就会找你,一直找你,直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