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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书院 > 综合其它 > 昨日种种 > 第96章
  钟野慌乱地把他放开,却看见一张好像正在缓缓枯萎的脸,皱巴巴地朝他笑。
  “我说了,谁都没错,”他咬着牙,用最后一丝力气,把左手递到钟野面前,说,“你看,我的掌纹,生命线本来就是断的,这是我的命,我就是要死的。”
  “别说了!”钟野真的要崩溃了,“你能活着出去,我说了,你就是能活下去!”
  钟临夏很轻地摇了摇头,甚至还有点笑意,“这是我的命,钟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十月桥的那个院子里,每一个人都有比我更多的不能死的理由,可他们都比我先死了,这就是命,没人能改变的。”
  “谁说的!谁说的!”钟野双臂用力托着他,就好像这样显得他还能坐起来一样,“我不信,我告诉你我不信!外面那么多警察消防员,他们现在肯定在想办法救你出去,他们改了那么多人的命,怎么就你不行?!”
  “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钟临夏把左手手心和钟野的手心贴在一起,很艰难地说,“我还用碎玻璃割过这条线,想把断掉的生命线连上,我以为流了那么多血,至少会留疤,但是你看,依然是断的。”
  “这就是我改变不了的,你也改变不了。”
  钟野慌张低下头,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端详着钟临夏的手,入眼却只有一片黑压压的血色,一只手到处都粘着黏腻血液,看不出什么掌心纹路。
  “小夏……”钟野是真的没有办法了,他抓紧钟临夏的手,用力抱住他,在他耳边不断念叨,“坚持一下,相信哥哥,好不好……”
  肾上腺素带来的兴奋已经不再,钟临夏已经不太能够像刚才一样跟他有来有往地说话了,每一次想开口,却都只发出一声很微弱的叹息。
  钟野觉得好像有人在拿着刀抵着他的心脏,钟临夏每叹一口气,就在他的心脏上划一刀。
  “你要说什么?”他把耳朵凑到钟临夏嘴边,屏住自己颤抖的呼吸,仔细听。
  “哥……”
  “哎。”钟野攥着他的手,一刻都不敢怠慢地应声。
  钟临夏也用力攥住钟野的手,却只有很小很小的力气,好像小时候一样,想去牵又不敢牵他的手似的。
  他仰起脖子,挣扎着离钟野的耳朵更近一点,确保他一定能听到这句话。
  钟野也配合地凑得更近。
  他从来没想过,钟临夏这么痛苦还要挣扎着跟他说的,会是这样的话——
  钟临夏的声音甚至不如屋外雨声大,却一个字一个字砸进钟野心里,“把、我、忘、了,好、不、好?”
  听清楚这句话的那一刻,两行泪从钟野眼角应声滚下来,他像是忽然被人扼住喉咙,什么都说不出来。
  “做不到。”
  钟野看着他,看着那双一见他就放光的眼睛,此刻正如腾空乍起后的烟花,正在慢慢熄灭。
  “我看着你,从那么一点大,长到现在,十九岁,还有两个月你就过生日了,小夏,“钟野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他不甘心,他太不甘心了,“你差一点点就二十岁了……我们什么都有了,什么都做了,好日子马上就来了,你告诉我,我怎么忘了你啊!”
  “忘了我,”钟临夏真的快要不行了,最后的话,字字都艰难,“我死了之后,你带着我的骨灰去看看大海,撒进去,好像很多人都这样做,你也可以……”
  “别说了!”钟野的听到那两个字就开始发抖,钟维的骨灰他见都没见过一眼,活人化成一捧灰,到底谁能放得下?
  “那怎么办?”钟临夏的眼睛也开始流泪,尽管哽咽和啜泣都会让他更疼,“我也放心不下你啊……”
  他把手指穿过钟野的指缝,用力扣在一起,然后在钟野温热的臂弯里,在漫天的雨声里,在不见光的黑暗里,念叨了一句,“我可能要睡一会儿了。”
  第88章 没睡过觉
  钟野哭着喊着说“别睡”,回应他的却只有一双缓缓阖上的眼睛,睫毛微颤,好像也有点不甘心的样子。
  “你要扔下我吗?”
  钟野鼻头发酸,一股难以抑制的悲伤直冲而上——
  时隔七年,他终于切身体会到了当年钟临夏说这话的时候,究竟是种什么感觉。
  命运还没有落下来的时候,只当一切都是寻常,直到某日突然回首,才发现步步都是算好的,原来都是宿命,原来都有因果。
  从钟临夏闭上眼睛,到救援人员终于破开密室的门,恍惚间钟野觉得自己好像也死过一次,在钟临夏不理他的那十几分钟,他搂着一个生死不明的人,等一场不知道来不来得及的救援。
  消防队破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很多个手电灯光下,两个浑身是血的人抱拥着挤在墙角,从外面甚至分不清到底都还是死是活。
  钟野在刺眼的的灯光下缓缓张开眼皮,看见密室口密密麻麻的人却全然没有任何反应,两行无望的泪直直落下,就又闭上了眼。
  “什么情况?”后面有刚赶过来的警察,匆匆扫了一眼就慌了,赶忙问旁边人,“怎么两个都不行了?”
  “哎没有,别瞎说。”旁边的人胳膊怼了那警察一下。
  钟野听着那些声音,远远近近,听起来都很着急,他伸手拍拍钟临夏,说,你看见了吗,大家都在救你,你再坚持一下。
  但他不敢低头,看怀里的人还会不会回应他的话。
  下一秒,他忽然双手一空,钟临夏被人从他怀里抱走,他怔愣地抬起头,空洞的目光只追着钟临夏走。
  就在这时,却忽然有一双手挡在了他眼前——
  一只满是疤痕茧子,却又格外温热宽厚的手掌。
  “别看了,孩子,你信我,不要看了。”
  卢队苍老又温和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钟野下意识抬起头,却又被老刑警按了下去,后颈传来一阵重重的力道,老刑警粗糙的掌心抚过他后颈。
  彼时他才惊慌地发现,刚才和他一道来的老刑警,不知道是怎么挤过密室底下那块不过一平方的暗门,挤到他身边来的。
  “您……”
  “你不能这样下去了孩子,你弟弟还有生还的概率,你希望他醒来之后,看到你这样吗?”
  这真的是好言相劝了。
  “但我……”
  但他也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看着钟临夏在自己怀里活生生闭上眼睛,再怎么叫都没反应的感觉,他恐怕这辈子到死都忘不了。
  “我懂,我懂你这种感觉,”老刑警的声音像一口古旧的大钟,很沉重地敲起来,“我亲生儿子在河水里泡了三天的样子,我是第一个看见的。”
  他们坐在密室最里面一隅,谁也不去看脚下混乱一片的血迹,就像尘世间最普通的一对父子,靠着彼此的肩说话。
  没了儿子的父亲说,“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小孩,我和小孩的家长一起赶到河边,小孩被救了,我儿子没救上来。”
  钟野怔然地看着卢队,看着那张和钟维差不多年纪的脸,和蔼面孔下一点无言的悲伤,正似有似无地蔓延开来。
  “我和我老婆在河边等着救援队下水,从天亮等到天黑,等到救援队换成打捞队,捞了三天三夜,终于在石头缝里捞出来了。”
  “救援的人都劝我们别看了,说已经不成人样了,看了受不了。但我老婆坚持要看,我真的后悔,就那一下,没有拦住她。”
  钟野曾经听说过,人的尸体被泡在水里会变得很大很大,中学时候大家不懂事,还会在qq群转发那种照片,只看一眼就能吓得人三天吃不下饭。
  但如果那是自己的亲人呢?
  “那天她看完儿子最后一眼,当天夜里就跳楼了。”
  卢队一双眼睛很悲凉地望向他,说的话到这就戛然而止了,钟野的心却好似骤然一沉,好像也在无意中代入了自己的角色,无言地垂下了头。
  于是他们都默契地再没有开口,分外安静地等到救援人员整理好现场,朝密室角落里的他们打向手电光,在密室洞口伸出只手,示意他们下去。
  “群众先行。”卢队笑着摊开手朝他示意,幽默一举,仿佛刚才那些引人悲伤的话都没讲过,只当是随风而过的插曲。
  钟野没再推脱,起身走到洞口旁边,将要探身下去的时候,突然回过头,朝着奔波一夜筋疲力尽的老刑警鞠了一躬。
  “谢谢您。”
  “哎,不谢。”
  手电光下,老刑警挥了挥手,钟野就又有点鼻酸,赶紧屏住呼吸,闷着头下去了。
  那天的雨好像就是为钟临夏一个人下的,钟野走出宅子的时候,雨已经彻底停了,暗红色的天空像是一条被血染过色的河,蜿蜒悬于头顶,像一场蓄谋已久的诅咒。
  钟临夏到底是撑到了医院,钟野到的时候,人已经进了抢救室,门外一批穿着雨衣的刑警,等着他从警车上下来,在他将要冲进抢救室前拦住他。
  钟野就在抢救室门口做完了笔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