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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杳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金宝。
  金宝虚弱道:
  “娘,你来了。”
  床边的李杳转头看向溪亭陟,溪亭陟摇了摇头。
  李杳转头看金宝,面无表情道:
  “别装了,你爹就是当大夫的,你有病没病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金宝掩鼻咳嗽了几声,有气无力道:
  “有没有可能是爹看错了?”
  “看错了也要带你回地蓝。”
  李杳淡淡道。
  “……我没说不回去,但是我现在样子,要是回去了,能不能不跪着练字?或许等我好了再练。”
  “兄长病得这般严重,连坐着也不行了?”
  束起高马尾的黑衣少年郎出现逆着光出现在门口,他走到李杳身边,看着床上的金宝。
  “若是不能坐着,那便躺着和我下棋也行。”
  金宝:“…………”
  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练字和下棋。
  他从床上坐起身,“我觉得比起这些,修为才是重中之重,我决定回去了还是闭关修炼,不到渡劫期绝对不迈出地蓝城一步。”
  他看着李杳,眨巴眨巴眼睛。
  “娘,你看这样可还行?”
  李杳看着他,淡声道:
  “可。”
  她本也打算在这小子修为恢复之前,一直把他拘束在地蓝。如今他自己提出来,也好过她当恶人。
  站在机关鸟上,从柳州城里上方飞过的时候,金宝回头看了一眼城里的巷子。
  “有遗憾?”
  银宝回头看向他道。
  “我忘了告诉她我的名字。”
  金宝如是道。
  银宝闻言,笑了一声,像是揶揄,又像是不在意的随意笑笑。
  “以你的身份,她若是有心,随意打听便能知道。”
  *
  山月不是一个好人,更不是信守承诺的人。
  她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手段,才会让九州岛没有她的通缉令,她只知道她可以违背答应李杳的承诺。
  她没去司神阁认罪,带着阿花去了梁秀才的家乡。
  阿花二十岁那年,已经算得上是一个老姑娘了。
  这个又哑又老的姑娘等来秀才高中状元,成了县令夫人。
  梁秀才去的那个县不是个富庶的县,穷得有些荒凉,治安也不好,常有山匪横行,百姓也流离失所。
  山月跟在阿花身边,数次救她和梁秀才的性命。
  好几年后,梁秀才在县里稳定下来了,百姓开始信服他,周围的匪患被剿清,水患也得到了治理。
  阿花也怀孕了。
  她牵着山月的手扶在自己的肚子上,温柔地看着山月。
  —阿草要当姑姑了。
  山月看着她的肚子,又看向阿花眼里快要溢出来的幸福,压在心里的大石松了几分。
  只有阿花感觉到幸福的时候,山月才会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那一年隆冬,雪花埋没了县里的青石板路。
  阿花在屋子里痛苦喊叫,山月站在她旁边,给她输了不少阴力也不见起色。
  阿花反握住她的手,额头的冷汗如同酷夏的暴雨,大颗大颗流下。
  她转头看着她,抬起手,缓慢地和她比划。
  —这次,连你也没有办法了吗?
  山月不知不觉地跪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摇摇头。
  “不是,只是我需要时间,你再等等,再等一等,我会救你的。”
  阿花虚弱地看着她,笑了笑。
  —好,我信你。
  山月给她送了很多阴力,一直到身后有一只苍白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山月回头,看见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女子。
  是她娘的魂魄。
  “阴力至阴至寒,又无比浑浊,焉知是杀人还是救人?”
  山月眼皮微微睁大,像是一根无比阴冷的针扎进头顶又刺穿心脏,寒意贯穿手脚。
  阿花抓着她的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她朝着她笑了笑,眼角都挤出了眼泪。
  那双质朴又温柔的眼睛似乎原谅了她的无心之过与无能。
  下一瞬间,阿花紧紧握着她的手,像是将她的骨头捏碎。
  一声尖锐的啼哭在屋子里回荡,产婆喜上眉梢:
  “生了生了!夫人生了!”
  山月跪在床头,看着好不容易养白的姑娘头一歪,握着她的手重重落在被褥里。
  不是夫人生了,是夫人死了。
  生命的更新换代如此之快,快得山月反应不过来,她呆愣地跪在原地,看着阿花眼角晶莹的水珠延迟滑落。
  原来痛到极致的时候人是来不及反应的。
  心脏被钝刀一刀一刀割成碎片,手脚都麻木得失去知觉。
  ——她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害死了阿花。
  第434章 金宝番外十四
  434.
  阿花生的是个男孩,梁秀才给他取名三思。
  三思,伞思。
  他始终还记得阿花给他的伞。
  山月站在墓碑前,墓碑上只刻着一行字。
  吾妻陈山花之墓。
  山月想,原来一个人活了一辈子,认识那么多人,最后墓碑上不会记载这些,不会记载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多重要。
  只有简简单单的一排字。
  如果没有阿花,她不会在海边被救起,不会跟着她回到家里,不会学着她的模样,平凡、普通、卑贱,而又有韧性的活着。
  她只会溺死在一片咸腥的海浪里。
  *
  冬去春来,春暖花开。
  地蓝城里的梨花树开了一簇一簇又一簇,金宝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何罗鱼蹲在他旁边,用鱼鳍拨弄着地上的银子。
  拨弄完之后它收起银子,转头看向金宝,瞪着鱼眼。
  “我的银子数量不对,你是不是偷我银子了?”
  金宝浅浅翻了个白眼。
  “我就算缺钱也不会偷你的,李椿生那一仓库的金子不香吗?”
  “他是有一仓库的金子,可是他愿意给你吗?”
  何罗鱼道,“这几日你整天在城里游手好闲,不是赌钱喝小酒,就是斗鸡追狗,要不是李杳和溪亭陟去丰都山了,你早挨罚了。”
  金宝靠在秋千上,扯了一朵秋千绳上的鸳鸯藤开出的花。
  他看着手里白蓝渐变的花,又忽然仰着头,看着蓝天白云叹了口气。
  “装乖小孩我都要装吐了,想出城。”
  在李杳和溪亭陟面前,他老忍不住装乖,其实他心里也明白,他爹他娘未必就不知道他是个偷奸耍滑的性子,但他还是忍不住装。
  像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陪着他演戏,他在他娘面前不喝酒,她娘也就不拆穿他会喝酒的事。
  他爹也一样,明知道他大半夜去了赌坊,第二天还会帮他遮掩。
  金宝坐起身,轻轻踹了一脚何罗鱼。
  “我想出城。”
  何罗鱼看着他,“你知道的,鱼是没有耳朵的,你说的话我有时候听不见。”
  何罗鱼支棱起腿,朝着院子门口走去。
  “你不去找李椿生要金子,我去。要了金子后,给小白送去,她就会知道我比雄兔更靠谱,我才能给她好日子。”
  金宝一把拦住他,蹲在它面前,笑眯眯道:
  “陪我出城一趟,不走远,很快就回来。”
  “不行!你在地蓝城里,做什么事儿溪亭陟和李杳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要是出去了,铁定得挨打,到时候我肯定也得跟着遭殃。”
  “而且是你自己回来起誓说不离开地蓝城,现在要是出去了,被天打五雷轰怎么办?”
  金宝没被天打五雷轰,但是在城门口被拦住了。
  城门口的结界将他弹了回去,守城的小猪妖看着他嘿嘿笑了两声。
  “少城主,您还是回去吧,城主走的时候专门在城外设了针对你的结界,你出不去的。”
  金宝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看着小猪妖,眼神发凉。
  “我被弹回来你很高兴?”
  小猪妖是个没长脑子的,听不出金宝语气里的威胁,他依旧嘿嘿笑道:
  “我就是一负责守门的,城主这样做,也省得小的为难了。”
  金宝磨牙,片刻后走到小猪妖旁边,他蹲下,一只手搭在小猪妖的背上。
  “我平日里待你如何?”
  小猪妖眨了眨眼,“不知道,我刚上任,只见过少城主两次。”
  想要套人情的金宝:“…………”
  他直接道:“我娘可留下了能出结界的法子?”
  “有。”
  金宝一听,眼睛一亮。
  小猪妖耿直道:“城主不让我告诉你。”
  金宝:“…………”
  他娘到底哪儿找来的这个活宝守城?!
  他看着小猪妖,“把结界撤了,不然我让我娘撤了你。”
  “不可能的。”小猪妖看着金宝道,“城主不是胡涂的人,不可能撤掉我这么忠心耿耿的小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