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黑泽阵,是黑泽空路的父亲。
黑泽阵往左移了移,给那小子让出多点位置:“想谈什么,说吧?”
黑泽空路整个人都缩上床,看向他:“爸爸,你知道我的能力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
自从模拟器消失后,黑泽空路感到一种奇怪的漂浮感,似乎他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一样。
他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预见——选择”就是他生来的意义,是他存在的价值。而现在,他的意义、价值都随着模拟器的消失而消失了。
在组织的事情解决前,组织的威胁、警方的行动、身边人的安危,所有更紧急的事情压在他的心头,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仔细思考关于自己的事情,他只是让自己接受,而后在接受事实的基础上先以解决紧迫的危机为优先而行动。
但当一切尘埃落定,他站在非公开法庭上,听着检察官和律师对他在组织里的角色,对他爸的icpo身份,对他的人格他的本质,做着他从前几乎没有思考过,但即使不加思考只凭直觉,他也不认为这两方有任何一方的说法是事实的时候,他终于真正开始了思考。
在律师的口中,他是一个不幸降生在罪恶的环境里,但一心向善的好少年,新一、他爸和搜查一课的警官作为情状证人证实了律师的说法。他一直帮助侦探打击犯罪、在对黑衣组织的侦破中也起到了关键的作用,同时,在父亲的暗中引导和帮助下,他始终未作出罪大恶极的事情,还曾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为icpo帮过许多忙,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虽然遭受着组织的长期洗脑,但始终保持着内心天然的善良。
黑泽空路一丁点也没觉得律师说的是他本人。这完全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另一个人。
那些证词一定是哪里出问题了。
搜查一课的警官没有说谎,他们只是描述了他曾经的行为,他的确在数个案件中帮过忙,他们只是不知道,假如不帮忙的话,模拟器给出的结果会让他难以接受,当呆在新一身边时,就会自然而然被卷入案子,而他只是被迫做出行动,也就是说,他的善举动机是不纯的。
同理,新一也没有说谎,新一只是说出了自己的感受和想法,而他的确是发自内心地希望新一能安好,并竭尽全力地为了这个目标而行动,仔细想来,新一进入组织后,各种意外发生得太多,他也从没在新一面前做过太多真正的恶事。新一只是隐瞒了一些事情,比如他的能力,比如他在组织其实可以自由行动的地位,比如他其实不能说谎,而他也会认真回答审判的问题的。
不过这都不是问题的根源,根源是他爸,是他爸对他的人格、对他的想法的虚假证词,是他爸突然冒出来的icpo身份,将审判的走向推向了和他曾经在某个未来中见到过的完全不同的方向。但说到底,他爸为什么会是icpo的一员?
他从未在模拟器中见到过这件事,然而,法庭上列出的证据又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爸并不是在最近才突然转变立场,早在多年前,他爸就已经与他的认知相悖了。
难道是他爸不会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所以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在两方都下注,直到关键时刻再决定立场?这的确可以解释他为什么没能在日常与他爸的相处中知道他爸的暗中行动,但仍然不能解释为什么模拟器会不知道,更不能解释模拟器为什么会突然销声匿迹。
但黑泽空路冥冥之中有种感觉——他爸和新一知道为什么。
这段时间大家都很忙,他爸忙着给组织的事件扫尾,同时接受了icpo拜托的位于西西里岛的新工作,新一同样忙碌,不止是组织的事情,还有层出不穷的日常凶杀案和逼近的期末考试。黑泽空路找不到开口询问的机会,也可能是他内心深处的无意识逃避让他没有去找机会,直到今天。
“你和新一,是不是都知道?”黑泽空路盯着他爸的眼睛,“我之前告诉你可能再也看不到未来的时候,你很平淡地接受了,新一也是,什么也没问,只是一个劲地安慰我,事情已经都解决了,看不见未来也没关系,一切都会好的……很奇怪吧?你也好,新一也好,都不是这种会对变故轻轻放过的类型,就算是为了减少我的不安,比起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让我遗忘这件事,你们反而会调查到底,找到真相来让我安心吧?除非,你们早就知道答案。”
他爸的脸上果然就是一副早就知道的表情。但他爸没有立即回答,这可能与他爸跟新一两人都对这件事闭口不提有关,他们俩不太想让黑泽空路知道这个答案。
这下,黑泽空路是真的很想知道了。
“为什么你们不告诉我?”黑泽空路问,在他爸沉吟的时刻,他就执拗地盯着他爸。
“因为没有必要。”他爸眯了眯眼,说道,很难判断这是不是拒绝回答他的上一个问题。
但黑泽空路知道,这不是拒绝。
没有必要,也就是说并不是一定不能。
组织不在了,没有任何外力来阻止他们告诉黑泽空路真相,那么就只可能是,庸俗的“为了他好”的考虑,让他爸和新一对他有所隐瞒,而在这种时刻,他爸改变主意的可能性比新一要更大,这也是黑泽空路为什么选择今天提问的主要原因之一。
“我想知道。”他坚定地说。
假如他爸不肯说,他将在接下来的旅行过程中,时时刻刻、分分秒秒地缠着他爸。不问出结果,誓不罢休。
***
黑泽阵考虑了一秒现在把这小子踢下床还来不来得及,但看着那双目光炯炯的眼睛,他就发现为时已晚。
他就知道这“夜谈”不会是什么突发奇想的随意闲聊,但他也的确没想到,空路会是来问这件事的。距离空路上次看到“未来”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黑泽阵还以为这小子不会再刨根问底了。
黑泽阵不喜欢麻烦。尤其是自找麻烦。这是他没有主动跟空路谈论“终语”的最大原因。要是空路能稀里糊涂地接受能力和组织一齐消失的事情,就这么让这件事过去,对他、对那孩子自己而言,都会轻松得多。但这小子偏偏在最不需要动脑子的时候动脑了。
而现在,看起来,继续闭口不言的话,没两天他就会被烦死。
黑泽阵于是做出了决定。
他不认为工藤新一所担忧的,让空路知道自己是无数次重生才能有今天,之前见过的无数次失败都是曾经亲身经历的会对空路的心理造成多么巨大的影响。或许空路能在看见“未来”时具有一定实感,但那充其量不过是技术力强劲的4d电影,毫无疑问,空路并没有继承任何“前世”的情感。
他将工藤新一的推理,从空路预见的未来其实是自身曾经尝试过的过去,到空路是为了某个完美的结局而反复回溯到过去尝试,直到这一次无数细小的改变堆积导致了黑泽阵立场变动从而能通向一个前所未有的结局,毫无保留地告知了黑泽空路。
那小孩总算安静了,不知在思考什么,两条眉毛快要搅到一起。
黑泽阵也沉默下来,给了对方消化的时间。
酒店的房间内,一时间只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良久之后,他才终于听到空路迟疑的声音:“所以我其实是重生者啊?那为什么我不能直接拥有上辈子的记忆,一出生就能说话,拳打上辈子害死我的坏人,脚踩极品亲戚,踏上人生巅峰啊?”
“……把你那些破小说都给我卸载掉!”黑泽阵忍无可忍地咬牙说道。
“但是就是很奇怪嘛,非得碰到什么事情才能触发以前做过的选择,不是很没效率吗?如果一开始就有全部记忆,我就能从好早好早以前开始布局,组织什么的不是轻轻松松就可以打倒啦?”黑泽空路趴在床上畅想了一下。
黑泽阵沉默了一下,说道:“也许一开始,你确实是带有记忆的,但你不止经历了一辈子、两辈子。”
一开始吗?
黑泽空路下意识地打开模拟器的历史界面,眼前全部的视野都被密密麻麻的数据所占据。
他翻到最早的那一页选择,除去是因为碰到必死的局面而产生的分支,也有像他选择进入帝丹小学、和新一交上朋友这样让人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选择的选项。要是这是因为一开始他是带着记忆重生,因为在未来遇见过新一,才会想要提前和新一成为朋友,那么就说得通了。
他又往回翻了翻,保守估计,他起码死过几百次。在不少的未来里,他也活了几十年,不算太短。确实,如果一直带着全部的记忆一次又一次尝试,光想象一下都觉得自己可怜了。而且做他们这一行,一出错就容易出大错,从模拟中来看,他重来的原因也五花八门,散布在不同的时间里,假如一直带有记忆,每天他心里都得盘算着怎么避开下一次的坏结局,压力得多大啊。
这么一想,只在关键时刻回忆起需要的记忆,简直是减轻负担的天才之举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