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如果能回忆得更快一点就好了……话说,如果模拟器只是存在于他脑海里的记忆管理器一类的玩意的话,那么模拟器卡顿,其实不是任何技术问题,只是单纯他脑子不好使,一下子没想起来吗?
呜哇,这可真是打击人……
在黑泽空路胡思乱想的时候,黑泽阵继续说了下去:“所以这有可能是你对自身精神的一种保护机制,也有可能是你发现这样做的效率反而更高。”
诶?为什么效率会更高?难道是因为以他的脑子冥思苦想几辈子还不如当下灵机一动吗?
黑泽空路沉浸在对自己智力的悲伤之情中无法自拔。
也是,虽然他一直觉得他智商至少能碾压伏特加,但和他爸、和新一相比,都还远远不够格,就算知道全部信息,他也不一定能好好利用起来,但如果求助他爸或者新一呢?
黑泽空路抬起头,他忽然明白过来他爸的意思。
“我可没办法把活了不知道多久的玩意当儿子。”他爸淡淡地说。
他在这次所作出的最关键的改变,就是他爸选择的立场,而琴酒,是一个非常难以被影响的人。如果他带着全部的记忆,能说服他爸毅然决然离开打拼多年的事业吗?
黑泽空路想象了一下,觉得几乎做不到。他能成功扭转他爸观念的最大原因,是他爸相信他。不仅相信他的能力,也相信他这个人。亦或者说,就像他爸刚刚所说的那句话中的潜台词一样,是因为他是他爸的孩子。
光想到这里,黑泽空路的脸上就忍不住溢出了笑容。
“爸——”他趴在床上往前拱了拱就要贴上去,结果被对感动过敏的他爸踹了下床。
“问题解答完了,你现在还能再睡两小时。”他爸冷酷地把他赶回自己的床上。
黑泽空路一向见好就收,乖乖地闭上了眼。说了两小时的话,他的胃里已经舒服多了,甚至感觉还能再吃点。神奇的是,持续了几个月的悬浮感也在此时全然消散,他感到自己实实在在地落在柔软的床铺中,听见隔壁的床上他爸轻浅的呼吸声,他很快便沉沉陷入梦乡。
***
在闹钟叫道第二声的时候,黑泽空路神清气爽地爬了起来。
他爸见到,诧异地挑起眉:“你要是平时起床也能这个速度就好了。”
“出来玩的早起和上学上班的早起能一样吗?”黑泽空路说着跳下床,哼着歌进了卫生间洗漱。
到达酒店天台时,晨光刚刚刺破灰蓝色的天际,但仍未映到水面上,远处乘船用的栈桥上的黄色灯光反而更显眼。
也许欧洲人对海上日出没什么兴趣,清晨的天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黑泽空路把胳膊撑在天台红砖砌起的围栏上伸头望出去,借着天光已经能看到一波波涌来拍在栈道边的海浪。
等待日出的时间很安静,只能听到风吹过绿叶的簌簌声与海浪的哗哗声。
黑泽空路用余光瞥向他爸。红墙边摆了几个配有高脚凳的桌子,他爸挑了视野最好的位置坐下,侧脸在朦胧的微光中显得比平日柔和。
昨日夜谈中那些无数次的死亡与重生,命运与选择,此刻在海风中均被消解,只留下潮湿的略带咸味的气息。
他突然想到,或许他是主动地,为了自己而选择模拟器这种形式的,无需背负“前世”累积的失败与挫败感,不用带着压力与或许多次以不同的初见方式遇见、以不同的关系相处过的人再一次相遇交往,他只是黑泽空路,一个有些特殊能力,现在还消失了,曾经在组织长大,但现在和爸爸一起走到阳光下的普通高中生。
海天的交界处逐渐染上橙红,终于,一抹耀眼的金色跃出水面,刹那间,四射的金光跳上海面,波光粼粼地闪耀着,天空、海水和远处的小岛均被笼罩在温暖的光芒里。
黑泽空路珍惜地按下快门。
他永远、永远不会忘记今天所见的景色。
***
接下来的旅程回归了轻快。
黑泽空路回去补觉到了十点,直到要赶不上酒店的早餐才被他爸叫醒。
“你不能下去吃了帮我带一份上来吗?”他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
“起床,或者别吃了。”他爸昨晚微妙的柔和突然间就又消失了,回到一如既往的风格。
黑泽空路只好艰难地离开了松软的被窝。
他睡眼朦胧地跟着他爸下到一楼餐厅。
“麻烦来两杯卡布奇诺。”他爸看了他一眼,对迎接的服务员说道。
卡布奇诺上来,黑泽空路几口喝下去,感觉清醒了几分。
“总感觉好像比日本的好喝。”他往四周看看,似乎没有亚洲面孔的人,小声说道。
他爸喝了一口,嘴角一抽:“卡布奇诺不就是这个味道吗?”
“是吗?”黑泽空路摇头晃脑地说,“那就是我今天心情好吧。”
他们接近十一点才出门,威尼斯的旅行计划全是黑泽空路做的,他可以随意地砍掉计划,看着他爸难得听他的指挥,让黑泽空路心中升起一股新奇的满足感。
小岛内的水道与昨日和清晨都不同,零散的小船穿梭其中,两岸的店铺也开始营业,人来人往,充满了生活气息。
在黑泽空路的要求下,他们像大多数游客一样乘坐上拥挤的水上巴士,如果不站在最前就抢不到船舱外的座位,虽然船舱外阳光正盛,但有海风的吹拂,比起闷热的船舱内仍是更好的选择。
黑泽空路在船还没到前就先一步站在登船的口岸边,一上船就直奔船尾占了两个位置。阳光比想象中的还要晃目,他爸在他身边坐下,把帽檐压得很低,扎在脑后的银色头发在阳光下变得几近透明。
他总算逮着了机会,抓住了被海风吹得飞扬起来的那束头发,心满意足地被他爸狠狠敲了一下脑袋。
上到主岛,他们漫无目的地穿梭在狭窄的巷子里,发现有意思的橱窗就随意地进去逛逛。一路上,黑泽空路吃了三支冰淇淋甜筒,选了六种不同口味,又拍了一路照片,发到群里。
没过多久,新一就吐槽:“干嘛要在群里刷屏,不能发ins吗?”
黑泽空路此时正坐在威尼斯最具特色的贡多拉小船上,这是由人力手摇的小船,能自由穿梭在威尼斯复杂而狭窄的水巷里。他又在船上抓拍了一张水巷中的风景照发进群里作为对新一的回应,打字道:“你以为我发群里是给谁看的?我前两天发的ins小兰和园子都点赞了,猜猜在座是谁还没看到?”
他还没上岸,就看到ins弹出消息,新一给他过去一个月的ins挨个赞了一遍。
“一会儿我们去玻璃品工艺店看看吧?”他扭头对他爸说。
他爸瞥了他一眼:“给那个侦探小鬼买伴手礼?”
“嗯,新一、小兰和园子,啊对,还有诸伏警官,”黑泽空路掰着手指数着,“那要不要给波本也买一个?对了,我能给雪莉寄礼物吗?这个对她的证人保护计划有影响吗?”
他越数越觉得需要买的礼物还挺多的。
倒是他爸,似乎完全没有买礼物的必要。他爸认识的大多数人都已经关进牢里了。
黑泽空路悄悄看了他爸两眼,他爸没有对他的提议提出异议。
威尼斯到处都是玻璃工艺品店。黑泽空路选了一家橱窗看起来最有意思的。
这是背街的一家小店,店里没什么人,柜台后坐着笑起来有酒窝的中年女店主,这里的玻璃工艺品都是她和丈夫一起设计的。
黑泽空路在右手边的展柜里找到了和橱窗中同系列的吸引他的玻璃装饰品。
那是一系列不同的彩色玻璃人头,以透明的玻璃作为主体,夸张抽象的彩色线条刻画出滑稽的简笔画人脸,叫人分不清是艺术品还是小孩子随手做出来的玩意。
“你要买这个送人吗?”他爸走过来打量着展柜上手掌大小的抽象人脸。
“不觉得很可爱吗?”黑泽空路回头问。
他爸盯着玻璃人脸五彩斑斓的线条,回答:“那个侦探小鬼要是把这玩意摆在床头,半夜醒来看到得吓一跳。”
“所以你果然觉得这个是可爱的吧?”黑泽空路发现他爸避开了直接回答,笑起来,“爸,你不会被这个吓到吧?”
“什么意思?”他爸拧起眉。
“我没打算送新一这个,我准备送你一个。”黑泽空路分明是送礼的人,眼睛却亮闪闪地盯着他爸。
黑泽阵又打量了一圈那个奇形怪状的玻璃人头,扯了下嘴角:“怎么?你觉得这个玩意跟你很像?”
“我就觉得你会喜欢。”黑泽空路确认似的点点头,请店主帮他包起了一对人脸系列,一只大如手掌,一只小一些,只和掌心差不多大,“我要这个小的,给你这个大的,很公平吧。”
黑泽阵从店主手里接过那对人脸,两张脸是纯手工制作,不止大小有差别,长得也不太一样,但配色同样大胆,风格是一致的抽象。他拎起一个看了看,说:“比起卧室,这玩意还是放办公桌镇煞气比较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