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就是现在,生儿子真好,儿子真孝顺,领回这么懂事的儿媳妇。
只是儿媳妇肚子不争气,怀孕四五个月到镇上诊所做b超,查出来是个姑娘,打掉吧,姑娘活着也是受罪……
儿媳妇拉住了我的手腕,好疼,我闻到红花油的味道,留下吧,抓紧时间再生个儿子。
我听到自己说。
孩子在妈妈怀里哇哇哭,我接过来,她笑起来,眼睛圆圆亮亮,她妈妈说很像我,是吗?
起个名字吧,她妈妈说。
我吗?
叫招娣吧,你和建业也抓紧时间,到山城别只顾挣钱,抓紧时间再生个儿子,这孩子留着,我和你爸管。
招娣是她爷爷起的名字,作为她活下来的交换。
上户口的来了,招娣小小的手攥着我一根手指头,咯咯咯地笑,这小丫头还有梨涡呢,真漂亮。
你家女娃叫啥名字啊?
窗外山头绿成一大片,我逗招娣,春岩,春岩。
岩,是我认得的最难的字。
春芽是吧,发芽的芽吗?
春芽,春芽笑得眼睛眯起来。
我点点头,我娃叫春芽。
女娃不好,不哭也不闹,我上地里,她也不闹着要跟我。
回到家春芽扑进我怀里,奶奶奶地叫。
她拉着我往里走,我闻到饭香味,又看到她黑扑扑的小脸。
春芽比灶台只高一点。
后来她长大一点,又要跟我去地里,我娃要读书,我狠心训了她。
女娃不好。
下了坡就看到春芽往这边跑,接过我手里的锄头,又递给我一个菜夹馍。
我咬一口,看眼后面的邻居们,欸,女娃不好。
人都各回各家了,我把锄头要过来,我们春芽要长个呢,往后不许来接奶奶了。
行,那我给你做好装袋子里,你去带着。春芽端着热水进来要给我洗脚,生儿子真好,生儿子才能有这么乖的孙女。
看着那张稚嫩又认真的小脸,我问她,你不嫌弃奶奶吗。
她说,这个世界上我最最爱你。
谁教她说的,反正我没教过。
除了她,这世上没人再说过这话。
上小学一年级,期末考试春芽考了两个满分,家长会我去了,老师表扬我管的好。
我的腰杆又挺直了。
小学二年级,她学写作文,老师布置作业,题目是《我最爱的人》。
她回来问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我说,我叫万秀萍。
我叫万秀萍。
杏儿死了之后,再没人喊过我的名字。
那篇作文被贴在学校门口的公告栏里,春芽拉我去看,我不识字,要她读给我听。
“我最爱的人是我的奶奶,她的名字是万秀萍。”
万秀萍是世界上最厉害最能干的人,全村人干农活都比不上我奶奶厉害,她和牛比赛犁地也能拿第一名。”
后面再读了什么我记不得了,春芽说我比牛厉害。
只有春芽说了。
有孙女真好,我们春芽真是好孩子。
她给我捏肩捶腿,小小的拳头却有那么大的力气。
她爷爷还喝酒,喝完酒再没打过我了,倒在床上立马就睡着。
小学要读完了,她妈妈和弟弟要回来一趟。
春芽要走了,春芽必须走……
孙子回来了,孙子好啊,春芽的故事书分享给弟弟读一下吧。
那么好的书,我们春芽那么珍惜的书,孙子怎么不喜欢呢。
她爷爷不想让春芽走,又在骂她了,我不爱听,也懒得反驳,等他喝醉睡着了,我再扇他巴掌,这老东西……
看到笤帚杆,我想起小时候陪春芽玩捉迷藏,手刚蒙上眼睛,她就脆生生地喊藏好了。
看到再熟悉不过的小小身影,她好像一直都那么小,我决定将计就计。
傻瓜,我们春芽是个小傻瓜。
她坐上车了,没看我,好孩子,就要这样。
我又想起那个下午,春芽翩翩起舞,她很开心,我想让她一直都这么开心。
我说攒钱供她学跳舞,她嘲笑我不自量力……确实,连买书都要攒好久的钱,何况跳舞。
至少要走出去,山头的舞台太小,容不下世界上最厉害的舞蹈家。
好春芽,跑快点,别回头。
恨我吧,恨也有力量,我靠恨活了大半辈子。
现在是靠爱活了,好孩子,你妈妈也会爱你的。
只是书你怎么撕碎了,很贵的……
春芽死了。
自杀,入不了祖坟。
我把骨灰要了回来,她总是小小一只。
幸好书奶奶还给你留着,别怕,宝贝,回家了。
爷爷早就死了,我们有自己的家了。
有时候想,我是不是做错了?
也好,这样春芽就永永远远陪着我了。
只是,为什么呢?
春芽,你为什么不想活?
难道你不恨我吗?
自缢就是上吊,我突然想起那个王家媳妇……
谁也欺负你了吗?
都怪奶奶,没联系你。
你怎么不给奶奶打电话告状呢?
傻瓜。
不要紧,往后再没人敢欺负你。
春芽朋友带春芽回来了,我不喜欢她。
她见过长大了的春芽跳舞,她们关系好像很好。
她和春芽有点像,老是跑回来,然后黏着我。
老往山里跑算什么事呢?
而且她活得好好的,我老觉着她在炫耀。
还提醒我春芽没了,她不来,我好像还可以假装……
她梦到你了,喊你的名字,哭声好大,把我吵醒了。
春芽,她很想你。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雨落春深时
回山城的大巴摇摇晃晃,林清雨窝在座位里,头靠着车窗昏昏欲睡。
到站已是深夜,她戴上耳机,慢悠悠往家走。
昨晚她又梦到春芽了,林清雨猜是春芽想她了,在商业街路口驻足片刻,她捋捋头发,朝那条雏菊花盛开的小路迈去。
春深之时,空气里淡淡的花香和湿漉漉的草木香交叠,水汽凝结,雨就落下来。
小雨不妨事,林清雨走得很慢,她在仔细地寻找那捧小雏菊。
路灯打出浅黄色水雾,人的影子被拉长,林清雨皱眉,就是这呀,花去哪了。
她刚想拨开树丛进到绿化带里,余光里一片乌黑吸引了她的视线。
林清雨转过头去,才看清这片乌黑色头发的主人的背影,蹲在路沿,蜷缩成一团,孱弱又单薄……
她晃神,春芽的头发也这么长,只是她的黑发总是柔顺光亮,这个女孩的看着毛躁又打卷,应该很久没洗了。
是身体不舒服吗,林清雨摸出兜里的士力架,站在原地轻声询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那人没动,林清雨注意到她身体在小幅度颤抖,无声叹口气,“你别害怕,我不是坏人。”
坏人应该也不会承认自己是坏人吧,林清雨弯一下嘴角,想了想,她蹲下来,卸下背包,把里面装吃的的袋子取出来搁在一边,又从兜里摸出应急用的现金放进袋子里,绑好手提带,她起身拉背包拉链。
“这些吃的给你。”
那个女孩还是没动作,林清雨背好背包继续往前走,几步后又顿住,她转身,和那双被刘海遮去一半的眼睛对视上,她看不清那人的表情,却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刚才忘记问你了,你家在附近吗,晚上有地方住吗?”
那些钱是够住几晚宾馆的,只是她看着像长期在外流浪,这可不是个事……
林清雨疑惑,为什么不说话也不点头,只是直直盯着自己呢。
她转头,后面什么都没有,难道……
难道是春芽回来看她了,林清雨定定神,试探性问,“是我后面有人吗?”
她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只好藏起期待。
那人终于有了反应,却是轻轻摇了摇头,林清雨弯弯嘴角,“有人就怪了,是不是。”
女孩没笑,她也收敛了笑意,转过身准备继续往回走。
“我家……就在这附近。”
女孩声音很虚弱,林清雨停住脚步,既然就在这附近,怎么不回家呢。
“我出了趟远门,回来……家里没人,我在这里等她……”
“我还,还记得回家的路呢……”
雨水铺了一脸,林清雨擦了擦,她不敢转身,这样就可以假装女孩是春芽。
“这么晚了,她知道你在这等她吗?”
“不知道……”
林清雨想劝她先回去,听到女孩又开口,“但她总是会来的。”
“来这儿?”
原来这里不只是她和春芽的秘密基地啊。
“嗯……”
林清雨咬住嘴唇,等尝到铁锈味才松开,“今晚能等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