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平静且规律。
在那些由于加班而变得漫长的通勤路上,他偶尔会盯着手机或者书页里的某行字出神。
这世界上,所有人似乎都在谈论爱。无论是书籍、片段、又或者只是短短一个视频,无数文字试图去描摹它,想为它塑形,为它上色。
但它虚空,透明,无迹可寻。
什么是爱?
沈思渡在长久的静默里得到了答案——原来心脏感到疼痛的时候,就是爱的时候。
书里没骗人,那些字句句属实。
是想联系又不敢联系,想拥抱却怕被推开。
没有人能触摸到风,但总有人能触摸到爱。
这种无迹可寻的感知,被具像化成了小区门口的一道折射光。
游邈推开单元门的时候,那道光正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他被晃得眯了一下眼,低头掏手机准备叫车,余光却先捕捉到了一抹与这片旧居民楼格格不入的亮色。
那辆白色的车停在路边,紧挨着一排歪歪扭扭的电动车,车身干净得近乎突兀。前挡风玻璃右下角贴着白底黑字的临时牌,后视镜上的塑料膜还没撕,在风里微微翘着一个毛糙的边。
副驾的车窗开着。
游邈抬起头,看见沈思渡就坐在驾驶座上,正隔着半降的车窗看向他。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原地。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和一扇开着的车窗,安静地回视。
“杨老师说你今天走。”沈思渡先开了口。
游邈侧过头看他。午后光线刺眼,那双眼睛里透着没睡醒的散漫,没应声。
“我想送你。”沈思渡说。
“不用。”游邈把包往肩上提了提,“我叫了车去车站。”
“别去车站了。”沈思渡接得很快。
“我直接开去上海。”
游邈抬眼,依旧没说话。
“高铁一个半小时,”沈思渡的声音不高,语速放得很慢,“开车三个小时。这段路我来开,你可以多睡一个半小时。”
行道树上的蝉鸣躁动得厉害,平添了几分让人心口发紧的闷热。
游邈站在那里,双肩包的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一侧肩膀上。
日光从茂密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正好落在他和沈思渡之间那段三米的空隙里,像是一道被强光划分出的界限。
“我还有些话想和你说,”沈思渡看着他,眼神没有回避,“三个小时,差不多能说完。”
游邈的表情没有太大起伏,视线越过沈思渡的肩头,看了一眼副驾座椅上放着的一瓶矿泉水和两盒还带着水汽的果切。
“你什么时候买的车?”
“前天。”
“你不是要去印尼吗?”
“又还没签正式协议。”沈思渡回答得很快。
“所以呢,”游邈反问,“你想说什么。”
“所以我买了一辆车,”沈思渡看着他,“买一个你想要的家可能还需要些时间,所以我想先从一辆车开始,可以吗?”
游邈定在台阶上。
隔着那道四方的车窗框,他的视线对上沈思渡那双毫无退意的眼睛。
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白色的车顶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晃动的亮斑。
沈思渡就那么维持着探身的动作。
他的手还搭在副驾椅背上,姿势有些别扭,因为上半身要横过来才够到车窗的位置,安全带勒着他的肩膀,在锁骨那里压出一道凹痕。
游邈眼睫微动。
他走上前,拉开了副驾的门。
第50章 c50
c50
杭州到上海,g60沪昆高速,全程一百七十六公里。
沈思渡把手机架在出风口的支架上,屏幕常亮,代表定位的蓝色箭头压着灰色的轨迹缓慢推进。
副驾上,游邈调好了座椅,靠背往后放了两格。
车汇入主路,沈思渡并入中间车道,时速稳定在一百一左右。
空调出风口别着一片崭新的香片,极淡的柑橘味一点点充盈了这辆密闭的铁壳子。
没有人说话。
导航女声报了一次路况:前方三公里有轻微拥堵,预计通过时间十五分钟。
“我有个表哥,”沈思渡开口,“叫郑勉。”
游邈的视线从窗外的流线收回,直视着挡风玻璃,没偏头。
“就是那个要办订婚宴的。”沈思渡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面,双手握着方向盘,十点十分的位置,很标准,“我之前跟你提过一次。”
“嗯。”
“他大我三岁。小时候我住他家,我们睡一个房间。”
前方车队拥堵,沈思渡踩下刹车,指针回落。一百一,八十,六十,车厢里的气压跟着一路往下沉。
“我姑父酗酒,喝完了就骂人打人,骂我是赔钱货,打我姑姑。”
游邈没有说话。
“郑勉不打人,”沈思渡语调平稳,“他做的事,不一样。”
拥堵的节点散开,车流重新提速。沈思渡踩下油门,平滑地并回中间车道。
“具体从哪天开始的,记不清了。”
他的右手脱离方向盘,伸向中控杯架。握住矿泉水瓶,拧了一下。
没拧动。
掌心隐秘地发颤。他加重力道,又拧了一次,塑料螺纹发出一声干涩的脆响。
沈思渡仰头灌下一口冰水,再将水瓶塞回原位。一连串迟缓的动作,被他用来强行填补这段窒息的空白,为自己争取到十几秒名正言顺的闭嘴。
“从十四岁开始。”
高速两侧是平坦的农田,六月的稻子还没抽穗,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整齐地弯腰。远处有几座厂房,灰色的铁皮屋顶在阳光下发亮。
“他说那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导航提示进入高速路段。
车窗外的风景在变。农田让位给物流园区,物流园区让位给城郊的居民楼,灰白的楼群像一排排没有表情的牙齿。
沈思渡在说话。
他的声音不高,混在空调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里,有时候清晰,有时候被一辆超车的货柜遮住半句。
沈思渡没有从头讲起,也没有按时间顺序。
他说了榕树、说了棒棒糖、说了挂历。说到夏天的时候停了一下,好像有什么卡住了,又好像那一截记忆本身就是断的,被时间烧掉了,只剩下焦黑的边缘。
“有些事我记不太清了,”沈思渡握着方向盘,呼吸微滞,“不是不想说,是真的……”
他没有把那句话说完。
后来他又说了十七岁的那个下午。说了姑姑翻到的杂志。说了对不起三个字是怎么从嘴里掉出来的,但已经收不回去了。
还有些事他没有说。倒不是不能说,只是说出来需要借用的那些词汇,他哪怕绞尽脑汁,也一个都找不到。
那些词句在那个夏天就被烧掉了,和他的一部分皮肤一起,长成了疤,摸上去是光滑的,但底下的神经全都坏死了。
游邈始终没有出声打断。
他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背脊靠着座椅,头微微偏向车窗那侧,脸上的神情被反光遮去了大半。
只有一个微小的动作。
在沈思渡提到棒棒糖的时候,游邈抬起手,缓慢地将整扇车窗降了下去。
六月的风灌满了整个车厢。高速路上的气流实心,带着蛮横的力道,裹着柏油路面的热气和远处田野的青草味,呼呼地一并灌进来,把他们的头发都吹乱了。
香片从出风口上被风扯下来,掉在游邈的膝盖上。
游邈没有去管。
风声太大了,沈思渡不得不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
但风声也刚好盖住了某些不需要被听得太清楚的部分。
车辆掠过嘉兴服务区出口,沈思渡直视前方,径直开过。
导航持续播报:剩余九十七公里。一小时十八分。
他终于说完了。
车厢里安静了。
等待回应的紧绷感荡然无存,仿佛一种被彻底抽空后的荒芜。蓄满水的水罐被强行倒置,罐壁上还挂着水珠,但里面已经是空的了。
沈思渡握着方向盘,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
空调开着,柑橘香片的味道淡淡的。但汗从后背洇出来,把衬衫贴在脊椎上,一片凉意。
就像一场发了很久的烧,终于退了。退烧的那一刻不是轻松,是整个人被拧干了,软塌塌地摊在那里。
游邈伸出手,把空调出风口的方向调了一下,从直吹脸改成吹挡风玻璃。
“嘉兴服务区过了。”游邈说,这是他二十分钟以来的第一句话。
“嗯。”
“渴了。”
“右手边有水——”
“不要水,”游邈拽开副驾前面的手套箱,随意翻搅了两下,反手推上,“连包纸巾都没有。”
“前天才提的车……”
“服务区掉头回去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