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停业整顿，不是罚款警告。直接注销。法律意义上，新域集团已经不存在了。
顾瑜看完新闻的时候正在温室里给蓝叶蕨量叶片长度，手里拿着一把精密量尺和一支记录笔。他量到第三株新芽的第二片叶子的时候，诺澜在群里发了新闻链接。
他把量尺放下，看完了，又把量尺捡起来继续量。
数据不等虫。第三株的叶片日均增长0.7毫米，和第一株同期数据高度一致。
沈砚书要的建模数据还差最后一组。
生活还在继续。
举报函的事呢？
三十天期限还没到，但科学院安全管理部昨天发了一封邮件过来，告知他：由于相关举报已被纳入虫皇直属调查机构的案件卷宗，原举报函进入“暂停审理”状态，不再对被举报虫产生任何行政影响。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的案子已经被老板亲自接管了，基层不用管了。你没事。
顾瑜把这封邮件截了图，存进了一个名为“破事留念”的文件夹里。这个文件夹里还有亚德里恩发给他的匿名举报清单、沈砚书的日志核查报告、以及伊兰塞尔的关系图谱备份。
全是过去二十天里积攒下来的东西。
以后大概不会再打开了，但留着挺好。提醒自己，这段日子他做了什么，怎么做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群聊的话题已经彻底跑偏了。
跑到了一个谁都没预料到的方向。
卡斯的星辰草花苞开了。
[卡斯]：[！！！！！]
[卡斯]：[开了开了开了！！！]
[卡斯]：[附图]
这回照片的质量终于有了质的飞跃。花盆放在桌面上，光线从侧面打过来，花朵是一种很浅的银白色，六瓣，每瓣的边缘带一圈极细的蓝色荧光线。整朵花大概一颗纽扣大小，小得要命，但拍得清清楚楚。
焦点锁在花蕊上。背景虚化。构图居中。
标准的沈砚书教学成果。
[沈砚书]：[b+。进步明显。花蕊对焦准确，光线利用合理，唯一的问题是背景里有一只袜子。]
[卡斯]：[！！！]
[卡斯]：[你怎么看到袜子的？？那只袜子在画面右上角的虚化区域里！模糊到那个程度你都能认出来？？]
[沈砚书]：[虚化不等于消失。那个形状和颜色分布在军部标准制式袜子的特征范围内。]
[卡斯]：[你对军部袜子的了解程度让我害怕。]
[诺澜]：[砚书曾经在帝国科学院做过一个织物材质的分析实验，样本包括军部的全套制服。那个实验之后他对帝国军部的衣物参数比大部分军虫都熟。]
[卡斯]：[这个冷知识我不想知道。]
[奥斯顿]：[但花确实很漂亮，卡斯，你养得不错。]
[卡斯]：[谢谢奥斯顿！谢谢！你是今天唯一一个夸我花的虫！其他虫不是在分析我的袜子就是在扣我的分！]
顾瑜在手机这头边吃饭边笑。汤圆蹲在餐桌下面，等着掉下来的食物碎屑。伊兰塞尔坐对面，吃得规矩而安静。
“宝贝，卡斯的花开了。”
“看到了。”
“你要不要也养一株什么？”
伊兰塞尔咀嚼的动作停了一拍。
“已经有蓝叶蕨了。”
“蓝叶蕨是我的项目，不算你私虫的植物。你可以养一株自己的。”
伊兰塞尔想了几秒。
“没有特别想养的品种。”
“那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植物？不限品种，随便想。”
伊兰塞尔看着自己面前的餐盘。
“蓝叶蕨。”
顾瑜筷子差点掉了。
“你。”
“你养的那三株。不是品种本身。是你养的。”
这虫，这虫怎么回事。明明是在吃饭，说着说着就拐到这种地方来了。
顾瑜把脸埋进碗里喝汤，借着蒸汽遮一遮自己发热的耳朵。
“你今天怎么突然这么会说话。”
“据你说，我一直不会说话。今天只是碰巧说了一句你喜欢听的。”
“碰巧？”
“数据波动范围内。”
“你能不能不用数据分析自己对我说的情话？”
“那不是情话。是事实描述。”
顾瑜放下碗，撑着下巴看他。
“伊兰塞尔。”
“嗯。”
“你说的每一句事实描述都是情话，你知道吗？”
伊兰塞尔的睫毛动了一下。
“现在知道了。”
下午三点，亚德里恩在群里发了一条不太一样的消息。
[亚德里恩]：[通知各位，菲利会长的退休手续已经正式完成了。从下周一起，雄保会由我全面接管。]
[卡斯]：[亚德里恩当会长了？]
[亚德里恩]：[代理会长。正式任命还需要走帝国行政审批流程，大概一到两个月。]
[诺澜]：[恭喜。以及，同情你3秒钟，以后，你估计会更忙了。]
[亚德里恩]：[我本来就很忙，大部分需要调解的事务，准确的说是相对麻烦的那些雄虫阁下们，几乎都要我去应付，其实跟以前没多大差别。]
[诺澜]：[说的也对。]
[奥斯顿]：[菲利会长怎么样？]
[亚德里恩]：[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他定了一张飞往a-7星系的船票，出发日期是下周三。走之前请我吃了一顿饭，喝了半瓶酒，跟我说了一句话。]
[卡斯]：[什么话？]
[亚德里恩]：[“亚德里恩，以后那些奇葩投诉就都是你的了，祝你好运。”]
[诺澜]：[菲利会长的“祝福”方式一如既往地朴实。]
[顾瑜]：[亚德里恩，你当了会长之后，我以后在雄保会应该还能自由进出吧？]
[亚德里恩]：[这话怎么说？雄虫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自由进出雄保会。]
[顾瑜]：[我说的是你的办公室，装满了档案的那间，上次去你办公室帮忙整理归档的时候，我可以进去，下次行不行？]
[亚德里恩]：[上次那是因为我请你们来帮忙。正式通道需要预约，原则上是不可以的，但现在我说了算，所以可以。]
[顾瑜]：[你以权谋私？]
[亚德里恩]：[不算，最多是在权限范围内的合法变通。]
[顾瑜]：[那，我让‘饕餮’ 做点好吃的，给你送过去。庆祝你升职。带蛋糕那种。]
[亚德里恩]：[我不吃甜食。我其实比较喜欢没有经过加工的自然植物，比如说冰晶果之类的东西。]
[诺澜]：[你吃的。上次我和卡斯去你办公室，看到你桌上有一盒没吃完的水果蛋糕。]
[亚德里恩]：[那是菲利会长放在我桌上的，我替他保管。]
[诺澜]：[盒子打开过了，少了三个。]
[亚德里恩]：[……]
[卡斯]：[铁证如山。亚德里恩偷吃甜食被抓包。]
[亚德里恩]：[我建议你们把这个话题结束在这里。]
[卡斯]：[为什么？]
[亚德里恩]：[因为我下周就是代理会长了，而你们的匹配渠道档案全在我手里，把我惹急了，我回头会给你们安排相亲。微笑.jpg]
群里安静了三秒。
[卡斯]：[话题到此结束。乖巧.jpg]
[诺澜]：[同意，乖巧.jpg]
[沈砚书]：[我的档案也在你手里？]
[亚德里恩]：[你的不在。你已婚，档案在已完成匹配库里，归档后不受日常管理权限影响。]
[沈砚书]：[那我可以继续说。]
[亚德里恩]：[沈砚书，你变了,以前你不凑这种热闹。]
[沈砚书]：[谢谢，这也是多亏了奥斯顿以及你们的影响。]
顾瑜笑完，把群聊关了。
走到温室，蓝叶蕨的三株苗整整齐齐地排在培养架上。第一株已经完全展叶了，叶片呈漂亮的蓝绿色，在灯光下折射出很细的银色脉络纹路。第二株紧随其后，叶型展开了七成。第三株刚冒出的新叶还卷着，跟一只小拳头差不多。
他蹲下来，拿出量尺，开始记录。
记录到一半，光脑响了。
沈砚书。
[沈.毒舌怪.鼹鼠]：[第三株的叶片完全展开之后把全部数据发我，三株的生长曲线，环境参数，ph值变化，全要。模型框架我已经搭好了，数据填进去跑一遍就能出初步结论。]
[顾小鱼]：[这么快？]
[沈.毒舌怪.鼹鼠]：[最近几天心情好，效率高。]
[顾小鱼]：[你心情好是因为新域集团被注销了？]
[沈.毒舌怪.鼹鼠]：[不是。是因为我的实验出了一组漂亮的数据，和预测完全吻合。]
[顾小鱼]：[你和虫皇真的很像，只关心实验。]
[沈.毒舌怪.鼹鼠]：[这是你说过的最冒犯我的一句话。]
[顾小鱼]：[？？？怎么就冒犯了？？虫皇是帝国最高权力者兼最强科研虫，我说你像他是在夸你啊？]
[沈.毒舌怪.鼹鼠]：[虫皇的实验方向和我不同，研究方法和我不同，论文风格和我不同。说我像他是在抹杀我的学术个性。下次再这么说，我向上将爆你黑历史，虽然你也知道我的，但我不介意互相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