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风,你以前杀过人吗?”
“杀过。”
“多少个?”
“记不清了。”
沈之初眨了眨眼。“那你怕不怕我报官?”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
沈之初笑了。“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你要报官,不会先问我这些。”
沈之初笑得更深了。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倒是了解我。”
冷惊风没有说话。他站在床边,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高又瘦。沈之初从枕头里抬起脸,看着他。
“你站那么高,我跟你说话脖子酸。”
冷惊风蹲了下来,视线和沈之初平齐。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三尺。沈之初伸手,在他膝盖上拍了一下。
“疼吗?”
“不疼。”
“你这个人,皮糙肉厚的。”
冷惊风没有说话。
沈之初把手收回去,枕在耳朵下面。“惊风,你以后还杀人吗?”
“你让我杀我就不杀。”
“我不让你杀你就不杀?”
“嗯。”
“那我要是不让你走呢?”
冷惊风看着她。“不走。”
沈之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着墙。他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闷闷的:“那你别走了。明天跟我去布庄,后院缺个搬货的。月银不变。”
冷惊风蹲在床边,看着沈之初的后脑勺。他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得像墨,有一缕垂在枕头外面。冷惊风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回去。指尖擦过枕头的布料,没有碰到沈之初的皮肤。
“好。”
沈之初没有转身。“你今晚睡外间还是睡这儿?”
“你想让我睡哪儿?”
“我问你呢。”
“你定。”
沈之初翻过身来,面对着他。“你这个人,什么都让我定。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你卖不了。没人敢买。”
沈之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发顶。“睡觉。明天早起。”
冷惊风站起来,走到外间,在榻上躺下来。他没有脱衣服,把手臂枕在脑袋下面,看着屋顶发呆。
他听见内间传来沈之初翻身的声响,被子窸窸窣窣的,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叹气,是那种“终于可以睡了”的放松。
他坐起来,穿上鞋,走到内间门口。门帘没有掀开。他站在那里,听见沈之初的呼吸声,很轻,很匀,是睡着了的节奏。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东边的天际有一抹橘红色的光,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清晨的凉意。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起来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戳了一下”的酸胀。
天亮了。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冷惊风关上窗户,走到外间,把榻上的被子叠好,枕头摆在被子上面。他整了整衣领,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他站在树下,等着沈之初醒来。今天不去布庄了。他在心里想。去河边走走。
第104章 稳如老狗
沈之初难得起早。他睁开眼的时候,天刚亮透,外间已经没人了。榻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在被子上面,棱角分明,跟刀切出来的似的。他盯着那块“豆腐”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他洗漱完,换了身衣服,往颜浅和南宫青住的客院走。路上经过花园,看见冷惊风在假山旁边练刀。冷惊风看见他,收了刀,朝他走过来。
“去哪?”
“找南宫兄说点事。”沈之初没停步,“你练你的。”
冷惊风没跟上来,但沈之初走出几步,听见他在身后说:“别乱说。”
沈之初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乱说过?”
冷惊风没接话,重新拔刀,转身对着假山。沈之初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翘了一下,继续走。
客院里,颜浅正坐在桂花树下吃早饭。一南宫青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书,目光在书上,但颜浅每次伸手去拿包子,他就把碟子往颜浅那边推一推。
沈之初推开院门走进去,一屁股坐在石凳上,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南宫兄,颜公子,早。”
南宫青放下书,看着他。“你脸色不太好。”
“昨晚没睡好。”
“做噩梦了?”
“比噩梦还刺激。昨晚那事你们也参与了,还用我说?”
颜浅嚼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你是说那三个黑衣人?后来不是跑了吗?你怎么没睡好?冷惊风不是在你那儿吗?有他在你还睡不着?”
沈之初:“他是在我那儿,但……算了不说了。”
南宫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之初放下茶杯,收起了笑容。“冷惊风昨晚跟我坦白了。他是有人雇来抓颜浅的。”
颜浅拿着包子的手停住了,转头看南宫青。南宫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早就知道一样。
“你早知道?”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来应聘的第一天。”
沈之初:“第一天你就知道了?那你为什么不拦着?”
南宫青放下茶杯。“他是来抓颜浅的,不是来杀颜浅的。抓人的不会在目标面前动手,他得等机会。等机会就意味着他要在沈府住下来。他住下来,就得听你的。他听你的,你就多了一个保镖。”南宫青顿了顿,“而且你缺护卫。”
沈之初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你算计我?”
“没算计。顺水推舟。”
颜浅在旁边插嘴:“沈公子,你别生气。南宫青这个人,做事从来不说。说了就不灵了。”
沈之初瞪了他一眼。“你帮他说话?”
“我说的是事实。”“而且你看,冷惊风现在不是反水了吗?他为了你连三千两黄金都不要了。三千两啊,沈公子,三千两黄金。他一个杀手,攒一辈子也攒不了这么多。说不要就不要了,这不是恋爱脑是什么?”
沈之初的脸一下子红了。“什么恋爱脑?他那是,那是良心发现。”
“良心发现?他是杀手啊,早没良心了。”颜浅嚼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他就是为了你。你就是他的良心。”
沈之初的脸更红了,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他端起茶杯一口闷了,烫得嘶了一声。
南宫青看着他。“你来找我们,就是想告诉我们这件事?”
“不是。我是想问,雇主那边还会不会来人?惊风说他反水了,雇主可能会找别人。”
“会来人。但不是现在,昨晚那三个人回去报了信,雇主知道我在沈府,不会硬来。他会等,等我们离开苏州,或者在别处设伏。”
沈之初皱起了眉。“那惊风怎么办?他反水了,雇主不会放过他。”
“他能应付。”
“万一应付不了呢?”
南宫青看着他。“你是东家,他是护卫。护卫的事,东家操心这么多?”
沈之初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颜浅在旁边笑了。“沈公子,你不是操心护卫,你是操心冷惊风。人家反水是为了你,你倒好,跑来问东问西的。你就没什么表示?”
沈之初愣了一下。“什么表示?”
“人家丢了三千两,你不得补给他?”
沈之初坐直了身子。“补。当然补。三千两算什么?我沈家不缺这点钱。”他说着说着,语气从认真变成了得意,“你们知不知道,沈家布庄上个月的纯利是多少?说出来吓死你们。”
“多少?”颜浅问。
沈之初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
“五千两?”
“五千两?那是零头。”沈之初把手指收回去,端起茶杯,“算了不说了,说了你们也不信。反正三千两在沈府面前,就是毛毛雨。”
颜浅看着他,笑了。“沈公子,你这话说得,好像冷惊风是你养的一样。”
沈之初:“什么养不养的?他是护卫,我发他月银。十五两一个月,童叟无欺。”
“那你刚才说补他三千两,怎么补?月银加十五两,加一百年?”
沈之初被噎住了。他确实没想好怎么补。三千两黄金不是小数目,沈府拿得出来,但怎么给冷惊风是个问题。直接给,冷惊风不会收。加月银,加到他死也加不够。
南宫青开口了。“你不用补他。他不在乎那三千两。”
沈之初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他做杀手多少年,攒的钱够他花一辈子。他留在沈府,不是因为十五两月银,是因为你。”
沈之初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颜浅在旁边点头。“南宫青说得对。冷惊风不缺钱,他缺的是。算了我不说了,再说你又脸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