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青看着他。“那你以前见过我这样吗?”
颜浅想了想。“没有。打打杀杀没见过你这样,赶路没见过你这样,淋雨没见过你这样,着凉没见过你这样,中毒没见过你这样。你看你,打了几十个人都不带喘的,生了七天病就把你熬成这个样。”
南宫青没有说话。
颜浅看着他的眼睛,眼睛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颜浅。他凑过去,在南宫青的眼皮上亲了一下。
“以后不生病了。”
“你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
南宫青闭上眼。“病说了算。”颜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不是哭,是真的控制不住。他趴在南宫青胸口,把脸埋进他的里衣里,让眼泪流在那块已经被汗浸湿过无数遍的布料上。
南宫青手臂收紧了。
颜浅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看着他的脸。南宫青闭着眼,睫毛在微微颤动。他在忍,忍眼泪,忍着不哭出声来。颜浅把脸凑过去在他嘴角上亲了一下。咸的。不是咸味,是一种说不出的苦涩,眼泪和汗混在一起,在皮肤上风干了,残留下来。
“睡吧。”颜浅说。“我看着你。”
南宫青终于闭上了眼。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匀了,从浅入深,从急促到平缓。眼角有一滴水滑下来,流进了鬓角。
第116章 天生道体没了
沈之初来的时候,颜浅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说是晒太阳,其实是南宫青把他从床上搬出来的,连人带被子一起搬,放在廊下的躺椅上。颜浅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张脸,脸还是白的,嘴唇也没有血色,像一棵刚从土里挖出来、还没来得及栽回去的苗。
沈之初推开院门,看见颜浅,愣了一下。他手里抱着一个巨大的纸包,后面跟着冷惊风,冷惊风手里也抱着一个巨大的纸包,后面还有一个沈府的小厮,手里抱着两个巨大的纸包。四个人在院子里站定,纸包摞在石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颜公子,你怎么瘦成这样?”沈之初走到躺椅前,弯下腰,盯着颜浅的脸看了好几秒,转头瞪南宫青,“南宫兄,你是不是没给他吃饭?”
南宫青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看了沈之初一眼。“吃了,吐了。”
沈之初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颜浅旁边,伸手摸了摸颜浅的额头。不烫,凉的。
“退烧了?”
“退了。”颜浅的声音还有一点哑,“你怎么来了?”
“周寻给我写的信。说你病了,病得很重。我连夜从苏州赶过来的。”沈之初指了指石桌上的纸包,“带了点东西。人参、鹿茸、灵芝、燕窝,还有一些苏州的特产。桂花糕、枣泥饼、松子糖,都是你爱吃的。”
颜浅看着那堆纸包,笑了。“你搬家呢?”
“搬家不至于,搬半个家。”沈之初转头看了冷惊风一眼,“惊风,把桂花糕拿出来。他刚醒,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
冷惊风从纸包里翻出一盒桂花糕,打开盖子,放在颜浅手边。颜浅闻了闻,甜的。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好吃吗?”沈之初问。
“好吃。”
“比凌霄宗的呢?”
“不一样。凌霄宗的是纯甜的,苏州的是甜里带点酸。”
沈之初:“那当然。凌霄宗的厨子是北方人,做的东西只有甜。苏州的不一样,有层次。”
南宫青在旁边喝茶,没有接话。
沈之初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南宫兄,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南宫青放下茶杯。“没睡好。”
沈之初笑了一声。“没睡好能老成这样?你这几天到底干了什么?”
南宫青没有说话。颜浅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照顾我。”
沈之初看了看南宫青,又看了看颜浅,没有再问了。他把椅子往颜浅那边挪了挪,压低了声音。
“颜公子,有件事跟你说。”
“什么事?”
“江湖上传言,天生道体在凌霄宗的混战中死了。”
颜浅的手停了一下。“死了?”
“死了。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是在混战中被误伤,伤重不治。还说凌霄宗已经秘密下葬了,只有几个核心弟子知道。”
颜浅看着手里的桂花糕,桂花糕上沾着一点碎屑。他沉默了一会儿。“谁传的?”
“不知道。但从江陵传到苏州,从苏州传到扬州,到处都在说。我来的路上,至少听见三拨人在议论。”沈之初顿了顿,“依我看,这是好事。”
颜浅:“你是说,以后没人来抓我了?”
“至少不会像以前那样明着来了。人都死了,还抓什么?”
颜浅低下头,把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你觉得是谁传的?”
沈之初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颜浅。“你觉得是谁?”
颜浅没有说话。他心里有一个名字,但他不想说出来。南宫青。只有南宫青有理由、有动机,也有能力把“天生道体已死”这个消息传到江湖上去。他生病的那七天,南宫青除了照顾他,还做了什么?他不知道。
“颜公子,不管是谁传的,你好好的就行了。”沈之初的声音很轻,“别的不用管。”
颜浅点了点头。
冷惊风站在石桌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伸手把石桌上散落的桂花糕碎屑扫到掌心里,走到院墙边,撒在了地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下来,抢着吃。
“惊风。”沈之初喊他。
冷惊风走回来,站在沈之初旁边。
“你以前在江湖上走,听说过天生道体的传言吗?”沈之初问。
冷惊风:“听说过。很值钱。”
“现在呢?”
“现在不值钱了。”
沈之初笑了。“对。现在不值钱了。所以没人会来抓颜公子了。你也可以安心在沈府待着了。”
冷惊风看着他。“我一直很安心。”
沈之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说话还是这么好听。”
颜浅看着两个人,忽然觉得这次见面跟以前不一样了。沈之初说话的时候,冷惊风会看着他的嘴,不是看眼睛,是看嘴。颜浅知道为什么,因为嘴在说话,眼睛会骗人,嘴不会。
“沈公子。”
“嗯?”
“你和冷公子,你们……”
沈之初打断了他。“我们什么?”
颜浅笑了。“没什么。”
沈之初的脸微微泛红。他站起来,走到石桌边,拿出一盒松子糖,打开盖子,放在颜浅手边。“吃糖。别说话了。”
颜浅拿了一颗糖,塞进嘴里。甜的,很甜。比桂花糕甜。
四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沈之初和冷惊风坐在石桌旁边,颜浅躺在躺椅上,南宫青坐在廊下的椅子上。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风穿过树枝,发出呜呜的响声。
“沈公子,你们今晚住哪儿?”
沈之初看了冷惊风一眼。“还没想。实在不行,下山找家客栈。”
南宫青:“不用下山。凌霄宗有客房。我让周寻收拾一间出来。”
“南宫兄,你总算说了句人话。”
南宫青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喊了一声,一个弟子跑过来。他吩咐了几句,弟子领命去了。
冷惊风看了南宫青一眼。“打扰了。”
“不打扰。上次的事,还没谢你。”
冷惊风知道他说的是查出赵鼎山名字的事。“不用谢。不是为了你。”
南宫青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沈之初在旁边听着这两个人的对话,插了一句:“你们俩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省?每次听你们说话,我都得在脑子里补半句。”
冷惊风:“你补上了吗?”
“补上了。就是不知道补得对不对。”
“那你别补了。直接问。”
沈之初:“你这个人,以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现在学会说完整句子了。进步了。”
“跟你学的。”
沈之初的耳朵红了。他把脸转过去,假装在欣赏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
颜浅靠在躺椅上,看着这两个人,嘴角翘着。他转头看南宫青,南宫青的脸上还是那副清冷的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刀刃的光,是那种很淡的、暖洋洋的光。
傍晚的时候,周寻来报,客房收拾好了。在颜浅和南宫青的院子隔壁,两间房,一间的床大,一间的床小。沈之初说他要睡大床,冷惊风没说话。周寻看了冷惊风一眼,又看了沈之初一眼,没多问,走了。
晚饭是在颜浅的院子里吃的。
“南宫兄,你多吃点。”沈之初给南宫青夹了一筷子菜,“你瘦得跟竹竿似的。”
南宫青看着碗里的菜。“我不瘦。”
“你不瘦?你以前穿这件衣服的时候肩膀是撑起来的,现在是塌下去的。你以为我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