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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缪烟的举动很轻,她姑咬得好重,将人咬得嘴角都露了血色,殷红的,胭脂似的。
  缪烟笑着扬声:“素釉,你不舍我。”
  唐素釉不答,用指腹抹匀了缪烟唇上的血,这下真的像极了胭脂。
  唐缓缓看得呆愣,寻思了一下,或许是火烟太大,她姑给缪烟渡气呢。
  船上厮杀不断,被围剿的三人身上难免有伤,独独躲在暗处的她还算周全。
  数不清的蛇从水里游上来,咝咝声将人绞杀,却也有数不清的死士爬上船沿,水鬼一样露面。
  偌大的蛛网从天而降,将一些被雷震子击昏的人网在其中。
  唐素釉的追命箭无声而出,歘的一下。
  船,到藏剑山庄了。
  28
  烧毁的船像巨大的残骸,被风浪推着走。
  远远望去焦黑一片,那些黑黪黪的灰烬中掺杂了些许血色,残剑折在其中,只见残剑,不见剑主。
  死士全都落水了,要么溺毙在海上,要么在船上时,就已一命归西。
  唐缓缓被火烟熏黑了脸,有些呆愣地坐在船边,抱着残存的杆子,生怕坠入海中。
  她自出世起,还从未见过这么多的厮杀,也从未听到过那么多的哭喊和痛嚷。
  那些嚷叫声淹没在海中,忽地就被甩在船后,消失得极为干脆,咕咚一声,就没了。
  何留酒脖颈上和腰腹上皆有受伤,包扎的麻布绷带还在往外渗血,她却不以为意地坐在唐缓缓身侧喝酒。
  酒是在船上拿的,就只剩这么一罐,多的那些全被用来引火了。
  唐缓缓看见一片山庄,烟波上伫立着几座石塔,泛黄的银杏叶落在水中,随波而荡。
  她抱着杆子站起身,又看到山庄的岸边停了许多船,拍起何留酒的肩头问:“是不是到了?”
  何留酒心情有些复杂:“到是到了。”
  唐缓缓没听懂。
  何留酒回头看向身后,身后两人身上也都有伤,伤得不算轻。
  她拿捏不准,迟疑道:“到是到了,但还得问问你姑,这船还要不要下。”
  唐素釉的袖子撕了一半,臂膀上同样裹着绷带,她神色如常,若非肩头布料上破了个血红的洞,还以为她身上再无其它外伤。
  船上的死士到底还是太多了,本以为登船的只有她们四人,不曾想,船里早被人填得满满当当。
  更不必说,还有后来从水里游上来的那些,密密麻麻,数之不尽。
  缪烟盘腿坐在唐素釉身后为其疗伤,碧蝶环绕在二人身边,扑散出莹绿的蝶粉。
  蝶粉落在唐素釉肩头,飞快催出了些许新生的皮肉。
  唐素釉自行包扎伤口,转头想对缪烟说话,正因缪烟未给自己疗伤,先给她疗了伤。
  缪烟蓦地拉起唐素釉的手,将那温热的掌心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神色看着一如平时,心跳却遽切如地动。
  唐素釉微愣。
  缪烟唇上血色干涸,身上有七八处伤,若非那血像胭脂一样被唐素釉抹匀了,她此刻的唇色定比她手里那杆玉骨虫笛还要白。
  她凑近了问:“如此剧烈的心跳,你可知为何而跳?”
  唐素釉不言,她的心也并不平静。
  缪烟用唇在唐素釉耳畔摩挲,像是一株依附在森冷机关上的迷仙草。
  她又问:“你为何要替我挡那一剑,你想替我死?”
  唐素釉紧阖双眸。
  缪烟唇角微扬:“我又不是不会把命留给你,我说过了,如若有人想取我性命,你出手快些,在那人之前杀我即可。”
  嗓音又轻又酥,根本是将蛊藏在话里了,三两句就能迷人心神。
  唐素釉才闭起的眼徐徐睁开,看着缪烟唇上的血色,良久才说:“我怕你死。”
  缪烟听到这话,竟有一瞬怔忡,随之留意到唐素釉目光所在,轻抿唇角,将唇上血色抿去了。
  苍白的唇,一张一合。
  “你动心了。”
  不像先前那般得意,话音里也不挟戏谑,只是分外笃定。
  风过,她身上银饰叮叮当当,银饰替她露笑。
  是在何留酒起身系船的时候,唐素釉才说:“是。”
  是动心。
  缪烟许多年前盼着唐素釉动心,但如今,她又不想唐素釉动心了。
  第 15 章
  29
  银铃骤鸣又骤歇,好似急遽跃动又陡然跌入谷底的心。
  唐缓缓有一瞬觉得,她听到了两人节律一致的心跳,响亮又同起同伏,根本就是紧紧挨在了一起。
  可她又莫名觉得,她姑的那一声肯定好像水波,忽然将挨近的两颗心送远了。
  为什么。
  唐缓缓单是看过些许话本,一点也不懂情这一字,她看到她姑眼里淡定又不可动迁的心意,不懂两人为什么反而远了。
  她姑近了,缪烟却相背而行。
  缪烟应当不是不想与她姑在一起,否则方才她怎会问她姑,可知她的心为何而跳。
  偏她没有因为唐素釉的那一声“是”,展露出欣喜,不戏谑半句,也不乘胜追击,好似把钓上钩的人丢在那,不管了。
  也并非真的不管,还是眷眷不舍的,眼里含情带笑地看着唐素釉,但是不说话。
  于是唐素釉……
  也不说话了。
  两人俱不出声,唐缓缓看了这个又看那个,最后看向何留酒:“我们上岸不?”
  何留酒哪知道那两位要不要上岸,她姑且先把船系好,省得一会想回来,还不好掉头了。
  唐缓缓斗胆清了下嗓子:“姑,走不走呀?”
  “等着。”唐素釉语气平平,听不出是喜是哀。
  千辛万苦才袒露的真心,被人掷在空地不搭理,唐缓缓想,换作是她,肯定得闹,再不济也会郁郁寡欢。
  偏她姑无甚反应,一如既往。
  何留酒左顾右盼,招招手让唐缓缓先跟她上岸,就算不进山庄,在岸边活动活动筋骨也好。
  唐缓缓跳到岸边木板上,低头捡了一片银杏叶,她本还想天真地借水中倒影偷看船上两人,可惜根本看不着。
  船上,缪烟手里捏着一枚令牌,牌身染红,两个小篆刻在其上。
  她认得这两个字,也知道其后之意。
  唐素釉睨去一眼,垂眸擦拭手里的千机匣,查看匣中暗器满当与否。
  两人还是都不说话,只暗处的蛇咝咝吐舌。
  少顷,唐素釉才说:“这些人,数十年前便不是好惹的。”
  缪烟摩挲令牌,冷冷嗤笑:“可不是么。”
  唐素釉又说:“表面上好主持江湖正义,实则最惯强取豪夺,最惯惹是生非的就是他们。”
  缪烟近乎要捏碎手中玉牌,却又不想将这东西白白捏坏,索性往身后一抛,让蛇含在口中。
  唐素釉接着道:“那时悬赏要你命的,就是此帮人之首。”
  岂料,这些人数十年前要杀缪烟,数十年后,依旧想取她性命。
  缪烟一翻掌,掌心上蛊虫爬动,细细一只,近与掌心纹路相融。
  她虚眯眼道:“那时他们口口声声说要为江湖铲除祸害,不惜悬赏追杀我,他们要的哪里是我的命,不过是想要我手中失传的蛊术罢了。”
  唐素釉早猜到了,能叫人念念不忘多年的,往往是最珍稀之物。
  想到这,心乱了拍,她很慢的,故作平常的,看了缪烟一眼。
  就一眼,一掠而过,并未停留。
  眼波荡在那人噙笑的唇角边,又晃向那银辉闪闪的耳饰,最后落在水面上。
  水光粼粼,恰若那人眼波,恰若其耳畔银坠。
  缪烟说:“所以我来了,想他们知道,多年前他们夺不到失传蛊术,现在同样也只能垂涎远观。”
  唐素釉应了声“好”。
  缪烟招手令唐素釉靠近,没下蛊,却跟下了蛊一般,唐素釉站起就朝她踏近。
  唐素釉垂眼,抬起手中千机匣,不轻不重地抵了过去。
  抵在缪烟的心口上,徐徐上滑,剑一般压上她肩头,碰到那落满红痕的脖颈,然后便拿开了。
  缪烟起身攀上唐素釉,手臂跟蛇一样缠在唐素釉身上,说话也悠悠的,蛇吐信子一样。
  “我没想活着回去。”
  30
  银铃又在风中叮铃响了一声,不知触动了何人心弦,又留下了何种悸动。
  有人自远处走来,请来客出示请柬。
  近段时日山庄宾客盈门,客房已是供不应求,有请柬的留宿山庄,无请柬者只能在附近自行安顿。
  四人自然没有请柬,可那接引人看到唐素釉与缪烟,似乎想到了什么,不管有无请柬,竟还是出声请来客进山庄一坐。
  唐素釉淡声:“多谢,茶就不喝了,今次只当看客,来年拿到请柬,再进山庄。”
  缪烟轻笑一声,弹指施出一只蝴蝶,在那人肩头留香。
  这一路上,唐缓缓还以为缪烟真要上台比武呢,原来不是,也或许是空着手强行上台,毕竟她真要上,旁人也不好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