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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书院 > 都市言情 > 柳宿渐明 > 第100章
  谢立抬起头。
  “但只许见他一面。回来便自请外放,永生永世,别再踏进金陵城半步。”
  她说完,从袖中抽出一柄匕首,递了过去。
  谢立双手接过,在腕上一划。
  热血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入祖宗案前的香炉里。
  “好,儿子在此立誓,如有违背,必遭天诛地灭。”
  “不够!”老夫人扳过他两肩,“你听着——除了圣旨调遣,你要敢擅自离开雍州一步,就叫你娘我肠穿肚烂,尸骨无存!”
  这誓发得太毒。
  谢立被骇得魂都飞了。他跪在那儿,望着母亲那张因狠绝而五官扭曲的的脸。
  平日里在兄弟姊妹跟前,她永远是温言软语的慈母模样,哪里会露出这样的神色来。
  腕子上的刀口还在汩汩淌血,谢立人却像木了,觉不出半分疼来。
  老夫人扯过袖口,撕下一条长布,裹住他腕上伤口,口中颠来倒去地哭唤:“我的立哥儿啊……娘的心肝……我也不想你这样……”
  谢立迟疑着,笨拙地回抱住老夫人瘦削的肩背。
  “娘……儿子依了你就是。往后别再拿自个儿的性命来咒我了,成么?”
  老夫人抹着泪:“要不是你先拿你大哥侄儿们的性命来吓为娘,娘又怎会拿自己这条老命来逼你。”
  两人这才互相搀扶着,起了身。
  谢立走到门边,正要往宫中去辞别,祠堂外的天色陡然一沉。
  墨云翻搅,一层叠一层,一团聚一团,几欲压矮这檐角屋脊。
  云堆深处闷响轰然,似有蛟龙咆哮,仿佛老天爷也动了雷霆之怒,只等着下一刻,便要劈下万钧之力来。
  老夫人抖开一柄伞,在阶上送走了他。
  那望来的一眼,哀怨里夹着责难,如同湿冷的雨丝,把人淋了个透彻。
  第106章 稚子无心道私情
  柳情最是贪恋谢立一身武人筋骨,块垒分明,线条悍利得像刀削斧劈。每每亲近,总忍不住以掌相贴,流连其上,感受那勃勃跳动的脉搏。
  有时,不慎触到旧疤伤痕,那点旖旎意味就掺进了一丝怜惜。
  谢立也敞着胸怀,舒展筋骨,任他厮磨缠绵。
  窗外雷声隐隐,犹在天边,两人当是给温存时辰添些响动,俱是充耳不闻。
  柳情在他身上摸索够了,方心满意足地蜷进他怀里,仰头问:“立郎,你欢喜我这样同你亲近么?”
  谢立心里火烧火燎的,只想低了头,噙住那张嘴,把舌头递进去,好让柳情知道,他究竟欢喜到了什么地步。可他知道,柳情最爱的是他这副臂膀,便强捺下那团火,拿手搂紧了人,闷声说:
  “你什么样子,我都欢喜。只是这份欢喜,不能长久。情儿,你跟我走好不好?就我们两个,逃得远远的。这样以后,我们日日都能欢喜。”
  “好啊!”柳情眸光乍亮,偎着他絮絮描绘,“我们回渝州去,去折河边的柳枝,去吃我爹最拿手的豆角焖饭。那锅盖一掀,满屋子都是香的……”
  说着说着,那点烟火气便凉透了。他打了个寒噤,声音也跟着矮下去:“小舅,别傻了。我们能逃到哪儿去?这四海八荒,哪一处不是天子的猎场呢?”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在这里熬油似的,一日日耗尽生气。是我无能,是我废物!从前那个能护住你的小舅早死了,现在留下的,是个连带你走都做不到的……废人。”
  谢立别过脸去,举起拳头,砸在自己大腿上,五指从紧攥变成摊开,掌心里尽是月牙形的掐痕,有几道渗出了血丝。
  柳情捉住他手,放在唇边亲吻一下,轻声说:“不要说这些傻话。小舅,你陪我的这些天,是我数十年来,最快活的日子了。”
  他说得那样认真,仿佛这几日的短暂欢愉,便已抵得过一生漫长的苦楚。
  谢立闭了闭眼,心里再不忍,也得开口道:“娘亲已经察觉我和你的事。她逼我发下毒誓,要我再不与你来往。”
  柳情伸出手,抵在他眉间那道深深的褶子,像抚平一张写坏了的宣纸:“那便这样罢。你陪我最后一晚,明日我放你回去,做个干干净净的谢家儿郎。”
  “我不要!我悔了,情儿……我悔不当初!”谢立眼中滚下泪来,“我给他们李家人卖了这么多年的命,刀口上舔血,暗无天日地替他们杀这个、杀那个,凭什么他们李家人夺走我的前程,现在还要霸着我的心头肉!这天下,还有没有道理可讲?”
  柳情心口疼得发紧,忙捧住他的脸:“乖,不哭了……小舅不哭。”
  谢立抵着他额头:“我自己不得志也就罢了。你呢?从前你文章没写好,也躲起来哭鼻子,怪自己不够聪慧,光耀不了门楣。
  是我陪着你,买糖画哄你开心,陪你练字到深夜。我总想着,我亲手带大的孩子,定会有大出息。
  可现在呢?你这满腹的锦绣文章,全都……都用去揣摩如何以色事君,糟践在了这榻笫之间。”
  “都过去了,小舅。那个想光耀门楣的柳宿明,那个你陪着练字到深夜的孩子早就死了,” 柳情微微笑着,“现在活着的这个,能用这点心计和姿色,换得一时安稳,护住想护的人,已经很好了。”
  昏黄窗纸上,两道人影挨得极近,一晃,又一晃。
  融在一处了。
  柳情握住那横在自己腰间的手,喃喃道:“小舅,让这夜长一些罢。我害怕天亮。”
  又一声闷雷从云缝里滚过,白茫茫的雨点子紧跟着砸下来,打在琉璃瓦上,噼里啪啦的响,又顺着飞檐织成一片水帘子,哗哗地往下淌。
  角门外头当值的两个公公,缩在窄小的廊檐底下。地上积水没过了靴帮子,冰渣子似的扎脚。
  “嘶……这鬼天气,里头那位祖宗倒好,暖阁熏笼烘着,绫罗绸缎裹着,”矮个子搓了搓胳膊,牙齿格格地打战,“咱们跟两根冻棍子似的,戳在这儿喝西北风。”
  另一个靠在宫柱边上,盯着地上的积水。
  他耳朵灵,刚才那阵闷雷滚过去的时候, 隐约听见宫里有些细碎的响动。
  矮个的也听见了。不但听见,这几个月来,他隔三差五就能撞上一回。有时是深夜,有时是大白天,总归是皇上不在的时候。
  他拿胳膊肘捅了捅同伴,用气音道:“喂,你说柳公子他一个人在里头,到底在弄什么玄虚?我这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高个的翻了白眼,鄙夷道:“还能干嘛?皇上不临幸,跟守活寡有什么两样。你是没留神细听,那哼哼唧唧的声儿,估计十根手指头都在忙活。”
  “呵,骚狐狸!”矮个儿的裹紧衣裳,满脸冒着酸气,“爷要是没挨那一刀,就顶着一杆烧火棍进去,好好给他止止痒。保管叫他哭爹喊娘,再不敢半夜瞎哼哼。”
  高个的没接他这荤话,只扬起一根手指贴在脣边,神色有些凝重。
  矮个太监跟着竖起耳朵,挪近了身子。
  外头雨点子变得稀拉,那宫墙内的声响清晰了些。不止有呜咽,还夹着些憋狠了的抽气。
  像是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杵,又像是嘴被人捂住了,闷在喉咙里,呜咽地哼着。
  “不对味儿啊,”高个的眯起眼,“你细品,这不像一个人弄出来的动静。”
  矮个儿瞪圆了眼睛,张大嘴:“你是说里头还有别人?
  “你以为这深宫大院的,就咱们皇上一个带把的?那些个轮值守夜的侍卫、进出送东西的小内官,谁不多看他两眼?”
  “可……可这是杀头的罪过!”矮个儿吓得缩起脖子。
  “杀头?”高个的斜眼看他,“捉奸要拿双!你有本事现在就闯进去,把被窝掀了,瞧瞧里头到底藏着谁。然后跑去万岁爷跟前,一五一十地揭发了,再教他赏你个太监总管当当。”
  矮个儿的被他几句话撩得心里猫抓似的,既怕又痒,抻着脖子,往宫墙那边凑。
  高个儿的“啪”地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作死呢!快把眼珠子收好。你那颗脑袋不想要了,我还想留着吃饭。”
  矮个的捂着头缩回来,正待要嘟囔几句,眼风一瞟,猛地瞧见游廊那头,一个小小的、金灿灿的身影,正急匆匆地跑过去。
  不是东宫的小太子爷,又是谁!
  那孩子刚从热被窝里钻出来的,一头乌发毛毛躁躁地披散着,死命搂着个枕头,脚上连鞋袜都没穿。
  小太子全然没瞧见缩在暗处的两个太监,只顾埋着头,一路跑过湿滑的宫道,直冲到皇帝寝宫前。
  两扇朱红大门紧闭着,门环上挂着黄绸,在雨夜里泛着冷光。
  他喘得厉害,举起拳头便捶。那手不大,捶在厚重的门板上,一声比一声急。
  “父皇!父皇快开门!儿臣……儿臣害怕!”
  哭喊声又急又亮,穿过雨幕,劈开一重再一重的宫门,在湿冷的夜里回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