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吓了一跳,忙不迭开了门。守夜太监也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掌了灯。
小太子带着满身的潮气,一头扎进来。
李嗣宁在梦中正与柳情肌肤相贴,那耳鬓厮磨的美梦还未及做完,就被闹醒。
他撩开半边帐子,披衣坐起,眉眼间尽是不解。
往常这样的雨夜,但凡天上打个雷,璋儿总是头一个被吓醒的。
那孩子胆子小,便自己抱个枕头,颠颠地往柳情那边跑。到了门口也不敲门,只拿脑袋拱开一条缝,然后掀了人家的被窝就往里拱。
有时他正来了兴致,刚把柳情剥干净,压在大床上,做点夫妻间该做的事,外头就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先生先生”的叫唤。
可柳情喜欢这孩子,他也不好说什么,只得放人起来去哄。等孩子睡熟了,再搂着柳情亲嘴,摸黑做那未完的事。
柳情怕吵醒了隔壁的小人儿,便是到了那极乐的关头,也只咬着枕巾,哼也不敢哼一声。
可今夜的雨大,雷也响,这孩子怎么跑到自己这里来了?
“璋儿,出什么事了?你先生呢?”
小太子小脸煞白,抱着枕头的双手不住地哆嗦,像是还没从什么可怕的场景里挣脱出来。
李嗣宁脸色一沉,那点子睡意立时散了个干净。
他俯下身,一双大手握住孩子瘦小的肩头,诱哄道:“好孩子,别怕。父皇在这儿呢。快告诉父皇,到底发生什么了?”
小太子哇地哭出了声:“父皇!柳先生与谢师父光着身子在打架,喘得好大声……谢师父欺负了先生!”
第107章 一纸离书断君臣
“你说什么?”李嗣宁腾起身,三魂七魄都震出了躯壳,“再说一遍。谁、和谁?在哪儿?”
小太子吓得打了个嗝:“儿臣……儿臣被雷声惊醒,很害怕,抱着枕头去找先生。他怀里最暖和,我想爬到先生被窝里去睡……”
他一边说,一边往下掉眼泪:
“先生的寝殿门没闩紧,我就轻轻推开门进去了,可是……我看见……”
他闭上眼睛,想驱散那画面,可那声音、那影子,死死地黏在眼皮底下,怎么也甩不脱。
“我看见……先生被谢师父压在下面,脸朝着我这边……他脸上全是泪,嘴巴张着,发出……发出像哭又不像哭的声音……谢师父的头埋在先生脖子旁边,肩膀也在动,也在喘气……”
李嗣宁向前迫近,逼问道:“然后呢?”
“我听见先生很小声地求他‘慢些’、‘轻些’,但谢师父好像没听见,他……他动得更凶了,床……床都在晃,吱呀吱呀地响……我、我就吓跑了……”
李嗣宁听完,脸上没了人色,僵在那儿,连指尖透出青灰,浑身上下流淌出一股死气。
这番溃败,是他坐拥江山以来头一遭尝到的绝顶苦楚。
小太子还不解事,摇着他胳膊,仰脸问:“谢师父和先生是在打架吗?先生哭了,是不是因为他输了?我们快去保护他呀!”
李嗣宁低下头,看着儿子纯真的眼睛,惨淡道:“他没输,他只是不要你了,也不再要父皇了。”
小太子拼命摇头,眼泪珠子跟着甩出来,哭着喊道:“你胡说!先生不会不要我。他最偏心我了……是你!是父皇不好,先生才不要你的。”
李嗣宁听着这稚气的控诉,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尊严,也轰然一声,塌了个干净。
他认输道:“……是。是父皇不好。柳先生还要你。他只是,不要父皇了。”
太监抱走太子,那孩子一路还在喊“先生”,哭声被夜风撕碎,飘在雨里。
李嗣宁披头散发,走出宫门,嘶声道:“来人,摆驾——”
内侍们撑开伞,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连成数条蜿蜒的火龙,涌向了柳情寝宫的每一扇窗。
-蒂蒂裘正利-
掌事太监推门时,柳情正背对着门,坐在妆台前,拿着木梳,理通一头秀发。
镜中照出他平静的眉眼,也映出门口被灯火拉长的扭曲影子。
李嗣宁的长发和龙袍都在滴水,站在那里,像雨幕里的孤魂野鬼。
他往前走了两步,温柔地说:“宿明,朕来看看你。”
柳情放下梳子,站起身:“陛下的衣裳湿了。来人,伺候陛下更衣。”
李嗣宁摆手屏退宫人:“不用换,朕今夜来,只是想好好看看你。”
“是。臣就在这里,陛下慢慢看便是。”
李嗣宁在床边坐下,低头笑了笑:“璋儿怕雷,能来寻你。朕也怕,所以也来找你。”
“陛下,太子是孩童,他的‘怕’是真怕。而您不是怕雷,您是怕别的。可那‘别的’,臣给不了。”
“好,没关系。你不恨朕,愿意与朕说话,那就很好了。
柳情向前倾了身:“不,陛下。臣还是恨你。”
“恨……好,好!你终于肯说了!你恨朕什么?恨朕把你锁在身边?恨朕断了你的青云路?还是恨朕没能让你像爱他一样,爱上朕?!”
“臣恨的是,事到如今,陛下问出这些话时,心里盘算的,仍是与别人争个高低。”
李嗣宁极轻地“哈”了一声,随即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最后笑出了眼泪。他边笑边摇头:
“争……比较……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在你眼中,朕这些年就只是个锱铢必较、与人争风吃醋的跳梁小丑?”
“陛下不必在乎臣怎么看你。是您自己先将自己,轻贱到了需要与人 ‘ 比较 ’、‘ 争夺 ’的境地。您自己都看轻了自己,又怎能奢望旁人看重您呢?”
李嗣宁陷在暗影里,冷然听罢,半晌无声。
-蒂蒂裘正利-
两只眼珠子黯淡地转动,扫过枕畔卷了角的书、使剩半锭的松烟墨,和插过花枝的细颈瓶……
这些物件,或大或小,全沾染过那人气息,也是他与柳情这近十年来,为数不多的念想了。
蓦地,手臂一扬。
哗啦——乒砰!
待床头空尽,他也似被抽尽了魂筋,直挺挺倒在床上。形如槁木,神若死灰,与一个活死人无异。
汲汲营营数十年,他从先帝手里抢来江山,从兄弟堆里夺得龙椅。他以为,只要争,就能得到一切。
可爱不是争来的,是人家愿意给的。抢来的东西,永远不会是自己的。
他太高傲了。以为自己捧出真心,旁人就该感激涕零,拿同样分量的情意来偿还。
他又太自私。容不下任何一个靠近柳情的人,恨不能斩尽杀绝,却从没想过,自己才是那个最该被推开的人。
柳情站在床边,为他盖上被褥:“陛下明日还需临朝,保重龙体,早些安歇罢。”
他走回窗边,寻个杌子坐下,默默看着雨水落下,打湿木叶。
雨声无边无际。
爱也好,恨也罢,都被冲远了,淡了。最后剩下的,只有两副躯壳,伤心地对望着,谁也温暖不了谁。
雨来得急,去得也干脆。天色亮起时,外头只剩下淅淅沥沥的残滴。
枝头上,一只雀儿湿了羽毛。它抖了抖身子,啁啾了一声,刺破这死沉沉的静。
李李嗣宁眼望着那只雀儿,呆呆地想:朕的宿明,也要飞走了,飞回他爱的人怀中。
散了早朝,他径进书房,亲自磨了一池浓墨。又提笔在手,略怔了一怔,方落下去。
【咨柳卿宿明,秉性聪慧,学识深湛。昔以才学入侍经筵,陪读东宫,勤勉恭谨,朕心甚慰。
今体察卿志,准卿致仕荣养。授太子少傅衔,秩从二品。赐黄金千两,良田百顷,并于祖籍置宅院十所,以为安身之所。
自今往后,往事皆休,前程自择,婚嫁自主。
朕与卿,君臣之缘,至此而尽。 】
大太监双手捧过圣旨,恭敬道:“陛下皇恩浩荡,柳公子往后便是富家翁,一世安稳,再无烦忧。”
李嗣宁仍觉不足,仿佛一闭眼,便能瞧见那人在宫外无依无靠的模样。
他抢回圣旨,捏紧御笔,又是一挥。
大太监偷眼去瞧,皇上赦免的,不是旁人,正是昔日遭了流放的陆少卿。
几名内侍高举着圣旨,半跑半走地穿过尚带水洼的宫道。
等候已久的惜月扶着他的柳公子,出门相迎。
柳情伏身下去,含泪听那旨意。
待太监念完,他朝御书房方向跪下,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
“草民叩谢陛下成全。”
这一声“草民”唤出口,往日种种,真如诏书上所言,往事皆休了。
小太子原是在帘子后头玩九连环,一听到“赐金子、田地、大房子”,眼睛亮了亮,待 “ 缘尽君臣之缘,至此而尽 ”八字传来,立时把玩意儿一扔,噔噔几步跑出来。
他扑到柳情腿边,仰着小脸,急急问道:“先生,父皇是不是准你回家小住?就……就像太傅沐休一样。你过完节,就回来陪璋儿,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