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沅思想着想着,忽然又笑了。
“夫君。”
“嗯。”
“你说,他会不会认出我?”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
“思思想让他认出来吗?”
韩沅思想了想:
“不知道。认不认都行。”
“反正我是探花,他是状元。”
“我们是同科,平起平坐。”
“他才不敢小看我。”
裴叙玦低笑,将他往怀里拢了拢。
他的思思,考了个探花,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可他喜欢。
他的思思,就该这样。
高高兴兴的,得意洋洋的,被所有人宠着。
第227章 番外一 探花(二)
游街那日,京城万人空巷。
新科进士戴红花、骑大马,从贡院出发,沿着御街一路行至宫门。
状元苏清寒骑在最前面,榜眼沈明远紧随其后,探花云含——不,宝宸王韩沅思,骑着一匹雪白的骏马,走在第三位。
他今日穿了一身大红色的衣袍,不是嫁衣,是进士的吉服,可穿在他身上,比嫁衣还好看。
红花别在胸前,金线绣的祥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墨发束起,玉簪固定,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百姓们挤在御街两旁,伸长了脖子看。
“那是探花?天爷啊,太好看了!”
“可不是嘛!你看看那模样,那身段,比状元还好看!”
“状元也好看,清清冷冷的,像画里的仙人。可这个探花——怎么说呢,就是让人想多看两眼。”
“我听说这个探花是宝宸王!陛下身边那个!”
“真的假的?宝宸王来考科举?”
“那可不!化名叫云含,考了探花!陛下亲自教的,能不厉害吗?”
“难怪难怪!你看他那通身的气派,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韩沅思骑在马上,听着那些议论声,嘴角翘得老高。
他坐得笔直,头抬得高高的,目光平视前方,偶尔朝百姓们挥挥手。
每一次挥手,都引来一阵尖叫。
“探花郎看我了!他看我了!”
“胡说,他看的是我!”
“你们别争了,他看的是我!”
韩沅思听见这些话,忍不住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比阳光还灿烂。
人群中,忽然有人跪了下来。
“宝宸王殿下千岁——!”
那声音不大,却在嘈杂的人群中格外清晰。
周围的人愣了一下,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
“宝宸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殿下千岁——!”
乌压压一片,从御街这头跪到那头,像被风吹倒的麦子。
韩沅思骑在马上,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人,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小时候,骑在裴叙玦脖子上看烟花,也是这么多人,也是这么热闹。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觉得高高,好玩。
现在他懂了,这是权力,是荣耀,是裴叙玦给他的,也是他自己挣来的。
他没有让她们起来,也没有说“不必跪”。
他是宝宸王,是陛下亲封的宝宸王。
他们跪他,是应该的。
他只需要骑在马上,高高在上,让所有人仰望。
游街结束,韩沅思回到紫宸殿,换了身衣裳,便让人去召苏清寒。
他坐在御花园的秋千上,脚丫一晃一晃的。
秋千是裴叙玦让人新做的,紫檀木的架子,铺着厚厚的软垫,两根金链垂下来,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裴叙玦站在他身后,轻轻推着他的背,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夫君,你说他见到我,会不会认出来?”
韩沅思仰着头问。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是瞎子。”
韩沅思“噗嗤”笑出声,把脸埋进手里,笑得肩膀直抖。
如意站在旁边,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
远处,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身影沿着石径走来。
苏清寒低着头,脚步沉稳,不紧不慢。
他走到秋千前,跪下,额头触地。
“臣苏清寒,叩见陛下,叩见宝宸王殿下。”
韩沅思从秋千上跳下来,赤着脚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苏清寒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抬起头。”
他说。
苏清寒抬起头,目光却不敢直视,只敢落在韩沅思脚前的石板上。
他看见那双白皙的脚丫,脚趾圆润,趾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
他看见那条月白色的衣袍,腰间系着玉白的腰带,挂着那块刻着“韩”字的暖玉。
他看见那串平安扣,十九颗,玉质温润,缠在纤细的手腕上。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离他很远很远
不是路的远近,是云和泥的距离。
“你认识我吗?”
韩沅思问。
苏清寒低下头:
“认识。殿下是宝宸王。”
“还有呢?”
苏清寒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殿下还是云含。是臣的同科,是探花。”
韩沅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走回秋千上坐下,脚丫一晃一晃的。
“你起来说话。别跪着了。”
苏清寒站起来,垂手而立,依旧不敢抬头。
“你考了状元。”
韩沅思说:
“你很厉害。”
苏清寒低下头:
“殿下谬赞。臣只是运气好。”
“运气好?”
韩沅思哼了一声: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状元是靠运气能考上的?”
“你明明就是有本事。”
苏清寒没有说话。
韩沅思看着他,忽然问:
“你为什么去当秀男?”
苏清寒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如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臣……臣当初听信了太后的话。”
“她说殿下是妖孽,是祸水,是让陛下昏聩的罪人。”
“她说江山社稷危在旦夕,需要有人挺身而出,清君侧,正朝纲。臣信了。”
韩沅思的脚丫不晃了。
苏清寒继续说:
“臣以为自己可以以身入局,接近殿下,看清殿下的真面目。”
“臣以为自己是在为天下苍生做事。臣以为自己是对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后来臣才知道,臣错了。”
“殿下不是妖孽,不是祸水。”
“殿下心善,对身边所有人都好。”
“是臣愚昧,听信谗言,差点做了错事。”
他跪了下来,额头触地:
“臣对不起殿下。臣有罪。”
韩沅思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云燕,也是跪在地上,也是这样说的——“对不起”。
他忽然觉得,这些人怎么都这样?
明明可以好好说话,非要跪着说。
明明可以早点告诉他,非要等到错了才来道歉。
“你起来。”
他说:
“我不喜欢看人跪着说话。”
苏清寒站起来,依旧低着头。
韩沅思从秋千上跳下来,赤着脚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
他比苏清寒矮半个头,可他气势一点都不弱。
“你知错就好。”
他说:
“我原谅你了。”
苏清寒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韩沅思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天真的、不计前嫌的善意。
“殿下……”
他哑声道。
“可是。”
韩沅思打断他,歪着头:
“你那么聪明,怎么会被太后骗?”
“你就不能自己想想,我要是妖孽,玦怎么会喜欢我?”
“我要是祸水,天下怎么会越来越太平?”
苏清寒低下头,说不出话。
裴叙玦从秋千后面走过来,站在韩沅思身后,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肩。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裴叙玦看着苏清寒,目光平静:
“但人要有自己的判断。”
“你是状元,是朝廷的栋梁。”
“以后会有很多人对你说很多话,有真有假,有忠有奸。”
“你要学会分辨,不能人云亦云。”
苏清寒跪下,深深叩首:
“臣谨记陛下教诲。”
韩沅思低头看着他,想了想,又说:
“你也不能只读死书。”
“书上的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