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林清赶到京城城门时已是深夜, 城门关着。
她正要摘腰牌,守城的士卒便已先一步认出,立即打开城门放行。
林清挥退跟在后边巴结的守城官,正要打马离开, 就见明月骑着快马从前面过来, 正巧走个对着。
她再次勒住缰绳, 等待明月过来。
明月停在近前,翻身下马, 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捧在手中, “有密信送入府中,我娘怕耽搁要事, 便让我跑一趟寻找大人。”
林清利落下马将那信接过,瞥了眼信封封泥完好,而后将信封撕开,将里面的信取出展平。
信上无名, 却有密语, 是暗九送来的。
此前暗九扮成林君柔利用安远侯, 若非古风朔出来阻拦, 萧萍已经被她坑死了。
但此事不算隐蔽,只要回去与真正的林君柔一对话, 便知真伪。
所以暗九应该已经离开会同馆才是。
但这封信却不是那么说的。
林君柔在盛昭烬手底下并不好过,盛昭烬似乎在床上有些特殊癖好,林君柔时常见伤。
有时是在床上, 有时是在床下。
暗九几次看见下人销毁被褥器具, 俱是鲜血淋漓,更有些精巧刑具藏在林君柔的闺房之中。
她怀疑林君柔大概藏了几分报复的想法,所以在事后被盛昭烬审问和折磨时, 愣是将所有事揽在自己头上。
于是她便决定赌一把,换了层皮重新潜伏。
三月十一那日,盛昭烬突然从林君柔的床上下来,与古风朔骑马外出。
她远远尾随,发现二人进了春雨楼,直到天明方才离开。
……
林清看到这却是脸色微变。
她并不在意林君柔与盛昭烬的关系,林君柔作下的孽不少,如今被盛昭烬拿捏,也只能说是一物降一物。
但凡林君柔舍得下富贵,盛昭烬也未必能有办法。
但后面所言便有了些意味。
犹记得三月十二的早朝上,怀王站她旁边,身上沾染的是春雨楼里姑娘们最爱用的醉花阴。
这说明三月十一的夜里,怀王也在春雨楼。
怎就那么巧,一个盛国太子,一个大渊王爷,偏在同一天去了同一个地方。
要说没点猫腻,鬼都不信。
而且看暗九所言,似是盛昭烬得了消息方才赶过去的。
但稍一想便也能猜到一些盛昭烬的想法。
聪明人办事总不能把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尤其那篮子孔洞颇大,看着精明,办出的事却屡屡遭遇变故。
与之相比,怀王便是个好去处了。
是先帝血脉,有野心,有权势,深受皇帝喜爱,也知进退,若一旦出现皇权不稳,更有可能近水楼台。
至于怀王那边,林清觉得,他必然也是有心的,否则一旦见面便知不妥,怀王若真忠心陛下,应当回避才是。
林清冷嗤一声,“春日一到,天气渐暖,还真是什么妖魔鬼怪都想露露头,看来我等手段还是过于缓和了。”
但转念一想,此局也不难破。
龙椅只有一把,即便真能把上面的拉下去,想来谁也不希望多个人坐上去,尤其自家的合作对象转手与对家走到了一起。
不论怀王如何想,他打在身上的保皇党的标签,一时半会是去不掉的。
林清冲明月招了招手,附耳低喃几句,而后重新上马朝太府寺去。
明月同样上马,掉头返回昭国公府,将林清的命令悉数转达给古六娘,又经由古六娘的手飞向皇宫大内。
……
此时的皇宫仍在一片沉寂,除去值守巡逻的禁卫,也只有少数宫人正在值夜。
长寿宫内忽然传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尖叫。
原本站在廊下昏昏欲睡的内侍和宫女骤然清醒,连忙进入寝殿之中。
灵秀匆匆赶来,旁边与她一同疾行的宫女不由问道:“这都醒了几次了,要不明儿个找些和师傅过来驱驱邪?”
“别瞎说。”灵秀警告的斜了她一眼,而后走进寝殿,取来靠垫放在床上,又小心扶着太后靠在垫上,半躺在床上,又端来热茶,试了试温度,方才送到太后手中。
太后却并不喝,端着茶杯的手仍在微微发颤,脸色微白,还带着梦中未曾散去的恐惧。
她将茶杯又递给灵秀,问道:“何时了?”
灵秀垂首回道:“寅初了。”
“哀家又梦见萧萍了,她在哀家面前四分五裂,落了一地……”太后说着,连声音都在发颤。
她杀过的人不少,害过的人更多,可没一个在她面前死的这样血腥,那身体碎的都快拼不起了。
说到这她又不禁生出恨意,“不过一个佞臣罢了,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当着哀家和陛下的面杀人!
偏偏陛下就纵着,宠着!”
灵秀道:“许是陛下年纪尚轻,太后又不在身边,方才让那些奸佞之臣得手,教坏了陛下。”
“你说的不错,哀家跟随先帝数十载,走过的路比他吃过的盐还多,之前倒觉得陛下年幼,放纵一二也是无妨。如今再看,当真是哀家错了。”
太后幽幽叹气,“若再放纵,大渊的江山怕是都要让他们祸害了。”
灵秀眼观鼻鼻观心,没有说话,太后的话并非是说给她们这些下人听的,而是说给这长寿宫里的各个细作听的。
想起之前的事情,太后仍旧恼火,萧萍的突然发难等同于将她架在火上,原本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只等祭祀一开,便能借机宣扬出去。
偏偏皇帝突然发难,萧萍也不是能抗住事的,稍一刺激,便将事情提前吐了出来。
太后也是没办法,如果她当场否认,便代表这些证据都是假的,那之后再拎出来便站不住脚了,之前所做的一切皆是白费功夫。
她也只能将计就计,想来盛太子那边自会替她找补,后面的计划也能继续跟进。
待一切尘埃落定,她的好儿子便能名正言顺的起兵了。
不过再一细想,也不算完全失败,而且这个不行,也可以启用另一个借口。
清君侧后陛下忽然病重传位,那也是行得通的。
太后脑子里琢磨着,也渐渐从噩梦里清醒过来。
便在这时,外面突然有宫女过来过来与灵秀耳语,灵秀点了点头,接着对太后轻声道:“内常侍王谨才那边派了个人过来,说是有要事禀报太后。”
太后忽的直起身子,皇帝抓得太狠,她在宫里的人手其实已经不多了,如今王谨才突然派人过来必是有要事相告。
“更衣!”
太后穿戴好衣服,整理好发髻,挥退诸多不知里外的宫人,只留灵秀一人。
她在榻上坐下,不多时就有个小太监被带了进来。
小太监低着头,一进门几步来到太后面前跪下叩头,“奴王顺儿,给太后叩头请安!”
太后道:“免礼,起来说话。”
“谢太后。”王顺儿起身,又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刚刚内侍省抓了个人,是宫闱局的,贿赂上封时常悄悄出宫,往春雨楼尝个鲜。
此次被抓,为了保命,他便吐出一个消息,说是十一那夜,他曾看见盛太子与怀王进了一间屋子,许久未曾离开。”
话音未落,太后已从榻上惊起,随后便是滔天怒意,气的她来回踱步。
“好一个盛昭烬!怪不得萧萍入宫他却不曾现身,原是看哀家孤儿寡母,可恣意欺负!”
灵秀劝道:“太后息怒,或许其中尚有变故。”
“能有什么变故。”太后冷笑一声,“便如民间那句糙话,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倒也不怕鸡飞蛋打。”
灵秀硬着头皮道:“可要宣盛太子入宫?”
“不,此事不宜宣扬,关键还是在怀王那里,只要绝了怀王的心思,其余便不重要了。”太后冷静下来,坐回榻上,“但既然盛国的心不成,也不能全然按着对方的步调走,得给瑄儿那边传信,立即起兵。”
“诺。”
“明儿让惠宁郡主来一趟,真以为凭借那点皇家血脉便能在盛国站稳脚跟,连个讯都传不好,是该敲打一番了。”
“诺。”
一道道命令吩咐下去,传出皇宫,又或是更远的地方。
与此同时,也有其他讯息被传向四面八方。
天空中的墨色褪去,换上一层被覆盖灰霾的蓝。
太府寺内,林清直接把值夜的官员拎了起来,赶到存放文档的库房中。
这会官员还没上值,值夜的是个主簿,姓吕,听到林清吩咐,又将那金块形状记住,来到皇族存档的区域,将几十年前的留档翻了一遍,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将那蛟龙金锭的信息全部翻出来。
“是嘉裕元年,先帝命太府寺铸造的金锭,特赐予岷王府的,一共五十六枚,每枚重量为一两二钱。”吕主簿指向手中册录最下方的位置,“金锭是岷王亲自领走的,有他的签字和指印。”
林清在心里算了下时间,先帝登基之初便改年号为嘉裕,后又换过一次年号,最终驾崩在元康二十八年。
这一算,距今已有八十多年。
然而令她意外的并非是时间和来源,而是这蛟龙金锭竟是岷王的东西。
知雁是太后的大宫女,又为何私藏岷王的东西?
而且这种特制的金子,若非岷王赠送,知雁又如何能弄到手里,还特意留在尸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