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
几个孩童合力,把弄脏的被褥卷起来,堆在后殿,想着正午或傍晚,叫人拿回去洗。
书案软垫重新摆好,宝珠和狪狪吃了魏昭带来的牛乳,被塞回书袋,放在地上。
思齐殿又恢复成往日的模样。
只是殿里——
“哪来的一股小狗味儿?”
天光大亮,年轻的苏学士夹着书册,走进殿里。
他在讲席旁站定,皱起眉头,使劲吸了两口气。
“哎哟,这么浓,差点给我熏倒了。”
苏学士看向几个七八岁的孩童。
“你们几个,又在殿里追逐打闹了?”
“没有……”
几个孩童双手交叠,乖乖坐在书案前。
他们一开始摇头,反应过来之后,又用力点头。
“嗯嗯!”
没错没错!
是他们在思齐殿里追逐打闹,出了一身的汗,才有这么浓的小狗味。
绝对不是因为,他们把刚出生的“小狗”带过来了!
见他们这副模样,苏学士反倒更怀疑了。
这群小孩,怎么今日都古里古怪的?
但一时之间,他也没有头绪,只得在讲席上坐下。
“好了,开始讲课,今日我们讲……”
苏学士低下头,翻开书册。
就在他低头的瞬间,钟寻和魏昭放在身侧的两个书袋,轻轻动了动。
宝珠和狪狪坐在里面,探出两颗圆溜溜的小脑袋。
两个兄长见状不妙,连忙把他们按回去。
“嘘——”
苏学士抬起头,正好没看见两个小孩。
他定下心神,开始讲课:“子曰,学而时习之……”
宝珠和狪狪哼唧着,挣扎着,要从书袋里钻出来。
钟寻和魏昭按不住他们,干脆伸出手,把两个人抱起来。
“嘘——”
“宝珠,我是哥哥,哥哥在这。”
“狪狪,住口。”
话说得太多,动作做得太大。
苏学士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抬起头,看了过来。
“殿下、寻哥儿,你们……”
话还没完,思齐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钟寻!”
“魏昭!”
钟寻和魏昭不由地一激灵,猛地回头看去。
下一刻,钟老太爷、钟大爷和大夫人,钟三爷和荣夫人,瞬间出现在殿外。
钟老太爷忘了拄拐杖,钟三爷忘了穿鞋,走在鹅卵石的路上,一蹦一蹦的。
另一头,皇后娘娘也带着一众侍从,赶了过来。
“你们两个——”
“把弟弟交出来!”
一瞬间,苏学士也惊呆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被钟寻和魏昭抱在怀里的书袋。
这……这这这……
他倏地站起身来,扑上前去,打开书袋,定睛一看。
只见宝珠和狪狪,就坐在书袋里,满脸的天真无邪。
宝珠甚至举起小手,朝苏学士挥了挥。
——大人,你好啊!
“哎呀!”
苏学士惊叫一声,掐着自己的人中,几乎要晕死过去。
“天爷啊!”
这个时候,钟府众人和皇后娘娘,也来到了思齐殿里。
钟寻和魏昭见状不妙,赶忙抱着书袋,站起身来,后退两步。
“爷爷……爹……”
“母后……”
“走!回家!”
*
钟府祠堂。
小小的钟寻跪在蒲团上,面前是钟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他跪得端正,腰背挺直,双手平举。
钟三爷站在他面前,拿着戒尺,挥得虎虎生风。
“说!”
“为什么要把弟弟带去弘文馆?”
钟寻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家里人。
老太爷坐在旁边,钟大爷和大夫人站着。
荣夫人抱着宝珠,也是站着的。
见他不语,钟大爷与大夫人赶忙上前来劝。
“寻哥儿,快说话啊。”
“大伯母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又特别喜欢弟弟。”
“你肯定不会无缘无故把宝珠带去弘文馆的,对不对?”
“快跟你爹解释一下,快啊。”
“我……”
钟寻抬头,看向宝珠。
宝珠也扑腾着小手,要兄长抱。
一瞬间,钟寻红了眼眶。
“宝珠长得太慢了,他的身体太不好了!他长得太矮太瘦了!”
“太子殿下说,他的弟弟就长得很强壮,像小牛犊一样。”
“我想让宝珠也变成小牛犊,所以……”
“所以……”
“我和太子殿下约好了,我把宝珠带来弘文馆,让他检查一下,顺便教授我一些养弟弟的诀窍。”
“太子殿下把他弟弟养得很好,他是个好哥哥……”
钟寻说着说着,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
“我不是好哥哥!我是坏哥哥!我没有把宝珠养好!”
一听这话,钟府众人都愣住了。
钟三爷也把手里戒尺放下了。
荣夫人弯下腰,把宝珠放到他身旁。
宝珠扑腾着,爬到钟寻身旁,顺着他的手往上爬,钻进他怀里。
钟寻抱紧他,兄弟二人抱在一起,钟寻嚎啕大哭。
钟三爷拉下脸,拍拍他的肩膀,温声安慰他:“寻哥儿……”
“你是个好哥哥,这不是你的错,是爹爹不好……”
“好不好?”
众人也连忙围上前,七嘴八舌地宽慰他。
“寻哥儿,你能有这份心,就已经很好了。”
“宝珠身子不好,不是你的错。”
“再说了,他现在才半岁,肯定会比七殿下小一些,对不对?”
“这种事情,不能揠苗助长。”
“要我说,这事儿也要怪太子殿下,专门哄骗我们家寻哥儿。”
“就是,他养弟弟就养弟弟嘛,和我们家比什么?”
正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人呢?人呢?”
众人连忙出门去。
只见骠骑大将军,手里拎着魏昭,就站在外面。
魏昭双脚离地,缩着脖子,活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小老虎崽子。
大将军道:“今日之事,我和皇后娘娘都知晓了。”
“人在这儿,带来给你们赔罪了。”
魏昭举起双手,朝他们拱了拱。
——对不住了。
魏昭赔礼道歉。
钟寻跪了一会儿,没挨一下戒尺。
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宝珠和狪狪,就这样认识了。
从此以后,魏昭经常带着狪狪,来钟府玩儿。
钟寻也经常带着宝珠,去弘文馆找狪狪。
两个小崽儿被放在一张床上,在控制不住尿尿的年纪,日日抱在一起,表演摔跤。
打打闹闹之中,宝珠的身子,竟然强壮了不少。
就这样,又过了半年。
这年的腊月初六,宝珠一周岁了!
府里特意给他办了盛大的周岁宴。
宴会之上,邀请众宾客一同,为他添福添彩。
正堂之上,铺着软和的地毯。
宾客赠送的礼品,围成一圈,依次摆放。
有老太爷送的平安锁,有钟三爷放的文房四宝。
有安乐王送的夜明珠,还有惠然住持放的经书。
荣夫人便将宝珠抱到地毯正中,让他挑选。
宝珠满一周岁,正是爱玩爱闹的时候,爬得格外利索。
他一会儿被白花花的夜明珠晃了眼,一会儿又被金灿灿的平安锁给迷住。
一会儿朝这边爬,一会儿朝那边爬,就是没个定性。
众宾客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催他,只是在旁边看着。
“哎哟,我们家宝珠,还是个爱美的小公子呢。”
“什么都想要啊?那就什么都拿!”
“对,谁规定的,抓周只能抓一个东西?我们多抓几个。”
就在这时,被魏昭抱在怀里的狪狪,觉着有点不舒服,蹬了蹬脚。
无聊的把戏。
他最讨厌这些大人了,总是故意夹着嗓子逗小孩,声音又这么奇怪!
他一蹬脚,宝珠的注意力,马上就被吸引了过去。
宝珠眼睛一亮,目光坚定,从文房四宝中间穿过,径直朝狪狪爬去。
他站起来,一把抱住狪狪,用自己的脸蛋,贴住狪狪的脸蛋。
两个小脸蛋贴在一起,挤出两块肉肉来。
然后——
“咚咚!咚咚!”
一瞬间,家里人和一众宾客都愣住了。
下一刻,欢呼声几乎要掀翻正堂。
“宝珠会站了!”
“宝珠会说话了!”
“宝珠……让你抓周,你怎么抓了七殿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