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刀静静站在偏厅角落的阴影里,注视着眼前一幕,一言不发。
黑发少年隐在暗处,篝火的光芒只有少许染上他的侧脸,他神情晦暗不明,有些憔悴。
绛刀抿了抿唇。
在许久前那一晚,他跋涉来南城向温臻认罪的那一晚,绛刀本来以为自己的命运就会交待在那时了。
可当他问出那句话时,意外地,温臻看了他一会儿,说“我为什么要杀你。”他淡淡道,“你有这么一张脸。”
说的话竟然跟执刑官一样。
绛刀五味杂陈,胸腔内翻涌震荡,在那一刻,他感到——他感到什么?他感到作呕,他这身皮囊,这具行尸走肉般的肉.体,才是他继续苟活的唯一理由。
就算他背叛主人,做出死罪难灭的事,他们竟然还让他活下去——这让他感到如此绝望。
他托了一个死人的福。他亲生哥哥的福。
绛刀麻木地想,哥哥,我欠你的债,都会在这余生的活着的折磨中,一笔一笔偿清。
每一分,每一秒。
“我知道了。”
少女的嗓音响起,林又茉说话永远是那种平淡的语气。跟她那张淡漠的脸相得益彰。
“好,您有任何问题,我随时待命。”秘书微微鞠躬。
林又茉抬了抬手,手指上那枚漆黑的纪家戒指映出冷光。
秘书转身离开偏厅时,目光顺势掠向他。
那一眼里有兴味、不屑,绛刀想起来,这位秘书在纪廷元手下工作,应该见过自己哥哥。她显然对有同一张脸的“替代品”被摆在这里的情形感到格外有趣。
不过在秘书上位之后,绛刀被使用的次数的确下降了。“看来我在执刑官眼里比你好用多了,小弟弟。”秘书弯唇低声说,带着胜利者的优越。那句轻飘飘的话,在女人出去前,只有两人听见。
砰。她用力撞过绛刀的肩膀,门被阖上。
林又茉依然在低头看信件,没有开口。
绛刀望着她,心底一片死寂,眼睫垂下,掩去神色。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存在的价值究竟是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穿过门,来到了偏厅里。
他先轻轻叩了两下门板,声音极轻,随后才循着熟悉的路线走进来。
温臻手指掠过门沿,白布蒙住的双眼下,唇边带着温和的笑。他如此美貌,走进来时,偏厅的光都似乎柔和了起来。
“又茉。”
“嗯。”
“现在很晚了,要不要先睡觉?”
林又茉目光从桌上信件收回,她面无表情地看了来人片刻,起身走上前去,抓住神官的手,带他离开。
绛刀的目光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
他至今——仍然无法相信神官的眼睛真的失明。在都城郊区林家第一次明面上见到温臻时,他几乎立刻就察觉那是刻意的伪装,所以在林又茉第一次问他纪廷元的消息时,他看向远处“失明”的神官,便选择闭口不言;但是这次,却又像是真的失明。
为什么?神官那样位高权重的人怎么会允许?他为什么不治疗?
神官袖口微微滑落,露出的手腕与皮肤上,深深浅浅的红色淤痕触目惊心。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绛刀感觉呼吸急促,但是想不明白。又像爱,又像恨意,两者都有。
停顿片刻,绛刀迈步离开,像一个无声无息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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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她要不要睡觉的意思,温臻显然很明白。
他很少这样主动邀请——大多数时候,林又茉的精力已经旺盛得无处排解,而他只是顺从地承受。
但这次不一样,温臻坐在浴池边,让她等一下,主动慢慢解开了浴衣的衣襟。水汽在他面颊上凝出一层细密的潮红,仿佛比水温更热的东西正涌上来。
林又茉很快知道了他为什么有这样难以启齿的羞耻,他套了两层浴衣,一层贴身的,一层外面刚刚见她时略厚的。现在,外面那件衣襟慢慢被他解开,露出了里面那件薄的丝质的,林又茉看见胸前位置的丝料被深色的湿痕晕染开来。
鸢尾花的香气带上了一层奶油香。
林又茉感觉到自己的后牙有些发痒,口腔在分泌唾液。是她想的那样吗?
“又茉,哥哥觉得……你会喜欢。”温臻话还没说完,温臻整个人就被她压到在浴池边,腰磕在了池角上,让他痛哼了声。
但很快,感受到她馋地咬住,温臻又抬手摸上她的脑袋,安抚她,开始哄她,
“不要急,哥哥的都是你的……都是你的。没有别人跟你抢。”
浴室里水汽氤氲,她把脸埋在哥哥脖颈处,闻着他鸢尾花的香气,大口吞咽着,喝着,像是永不知足的小兽。
“喜欢……这个礼物吗?又茉。”他断续道。
礼物。
原来这才是哥哥很久以前说的礼物。念头在林又茉脑海中一闪而过,但是很快都不重要了。
她后牙用力地研磨了一下,很顺利地感受到嘴里温热的奶,于是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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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臻开始重新给她织围巾。
林又茉从边境城回来之后,就没再戴过那条白色的围巾,温臻也识趣地没有问。
他只是让仆人送来了新的材料,开始织一条新的围巾。
真的失明让他动作有些慢,但温臻很快也找到了方法,他靠在书房里给她织围巾时,林又茉偶尔会在旁边。
“又茉有喜欢的图案吗?”他问。
林又茉并不理会他,他也不生气。
他莞尔:“那哥哥就自由发挥了。”
“还是一条白色的围巾,好不好?”
房间里没有声音。至少她没有反对。
温臻低下头,笑意很淡,手指继续在针线间穿行,仿佛在完成一件细致而亲密的事。
而当林又茉生气时,她会直接按倒他,在他织围巾时干他,那些毛绒绒的毛线,就这样散乱一地,她像是任性的小孩,有时甚至会将那些织到一半的围巾随手扯散,温臻反应过来了,会怔怔地流泪。
但他从来也没说什么,只是会一遍一遍织,仿佛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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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刀大多数时候像影子一样待在房子的某个暗处,温臻或许知道他在——不,他一定知道他在——但是温臻不在意。这样高高在上的人看似温柔,但他的光芒仅仅笼罩一个人,其他的人,其他在范围之外的人,都只是积木摆件。
对于上位者来说,都是用手指拨弄,轻飘飘就能决定生死的摆件。
看着这样罪贯满盈的人如此温馨地织一条围巾,不得不说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场景。
在某一个时刻——绛刀麻木地想——或许他永远无法这些人的想法。
所有人都拥有污浊不堪的灵魂,包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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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焦虑中、期盼中,在许多人的噩梦中,冬天终于来临。
事态越来越焦灼,联邦里的游行和暴乱不断。对于这场明面上“自下而上”的抗争,终于,大多数的a级公民都坐不住了,他们不光多方求证神殿、议会的态度,许多人,也把希冀的目光,投到了林又茉这边来。
现在南城的林宅周围,都是不少a级公民派来的秘书,甚至不乏亲自想要登门拜访的。前几天,财政大臣和能源大臣在她门前撸袖子肉搏大打出手(“我才是执刑官最忠实的奴仆!”“我才是!”“我看你就是为了神官才来!”)——差点上了南城的新闻头条。
纵使执刑官的名声实在是太可怕,但是天翻地覆的变革大事就在眼前,所有人都只能硬着头皮顾不得了。
尤其是他们所有人都知道——温臻,现在在林又茉手里。
这一天,林又茉依旧要出门。
家门外都是好事者,但林又茉依然我行我素,行踪不受干扰。
她下楼,等她吃完早餐,温臻跟着她起身,他慢慢走去前厅玄关。
在这段时间里,温臻虽然看不见,但好在南城的这座家宅不大,他很快摸清了各个房间的位置,日常生活也不算太受影响。
温臻给她梳头,穿完外套,又跪下身来给她换鞋。
温臻就这样弓身跪在她面前,长长的金发顺着一边肩头倾泻,发丝上绑着丝带,林又茉小时候的鞋都是哥哥系的。
他仍然像以前那样对她。
真不知道等待政变过后,有了新身份的他,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
他握住她的脚踝,将她的脚轻轻放下,替她穿好皮鞋,语气低柔:“好了,穿好了。”
“我走了。”
“如果是去都城的话,听说都城最近还在下雨,台风还没过去,现在晴天,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开始下雨了。”
“嗯。”
“又茉,要记得打伞,淋雨的话会感冒。”
“嗯。”
“……对了,又茉。”
林又茉刚踏下台阶时,温臻忽然拉住她的手。
他的手带着几分冰凉,就这样握住她的。
温臻站在门廊下。
在过去温臻主动的触碰大多数都会被林又茉甩开,但这次她定了定,低头看了看他握住自己的手,停下脚步,抬眼等他说话。
但过了片刻,温臻最终只是笑了下。
蒙着白布的眼下,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他轻轻摇头:“没什么。路上小心,又茉。”
他松开了手。
她上车时,他依然站在门口送她。绿植茵茵,神情温柔,如画般美好。这温馨的一幕不知道是多少人都祈求不来的。
林又茉收回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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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一路驶向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