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肯吃饭的话,喝杯茶总可以吧,”秋枫捧起桌面上的茶壶,给几只空杯盛满热茶,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毒的,放心吧。”
三个人口干舌燥,再不喝水连话都说不出来,他们还有太多的疑惑想要得到解答,可刚刚过来的时候,闻琰舟碰了碰桌上的茶壶,那茶壶轻飘飘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们都在这里,秋枫根本没有添热水的机会,这茶水是怎么来的?
茶汤散发出淡淡的香气,翠绿的叶片悠悠旋转,倒映出他们的面容。
秋枫秋棠不再劝了,他们自顾自坐了下来,秋枫细细吹着茶水品味茶香,秋棠捞了个大碗过来,吨吨吨牛饮起来。
几个人僵持一会儿,闻琰舟看看左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汤的色泽如琥珀般透亮,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圈,入喉后毫无涩感,温润如同丝绸,回甘在舌尖久久不散,紧张的头脑被茶汤浸得放松下来,身心变得平静多了。
其余几人看闻琰舟动了,也跟着端起茶杯,他们四个渴得厉害,续了几壶水才喝够了不觉得渴了,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湖心亭里坐了这么多人,谁都没有说话,这里有风有树有鸟有林,有阳光也有雨露,美的无法用言语形容,可没有丝毫生机。
这地下堡垒像个冰封起来的坟墓,将他们囚禁起来。
“我们不给陆舟开门,陆舟自己没法进来,寻过不少人来找我们,想和我们谈谈,”秋棠在桌上的果碟里摸摸索索,拿了西瓜和瓜子过来,一口一口吃得欢快,“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些人连第一关都过不了,在这里转来转去的转不出去,吓得哇哇大哭,被我们放出去之后再也没有回来,次数多了陆舟可能也放弃了,不再寻人来找我们。抱歉啦,太久没见到外人了,见到你们有点兴奋,和你们多玩了一会儿,把你们吓坏了吧。”
秋棠这句抱歉啦怎么听怎么敷衍,似乎对这游戏意犹未尽念念不忘,卓一鸣心里的邪火冒起来了,又想将他们俩捶成牛肉丸了。
“陆爷爷家里都是你们三个人的合影,他把这些照片打印出来放在相框里,从你们年轻的时候直到现在,每一张他都保存下来了,他一直没有忘记你们,”闻琰舟解开脖颈下的挂绳,将相机推到茶几中央,送到他们面前,“你们一直不肯放他进来,他后来每年都会在你们这个地下堡垒前面拍照,照片都储存在里面了,你们可以看看。”
秋枫停下手里的动作,手上的茶汤不再动了,秋棠观察着哥哥的表情,悄悄把西瓜给放下了。
微风徐徐拂过,斑驳的老式相机皮质不好,隐隐有些脱落,秋枫探手过去轻抚镜头,将相机抱在怀中。
“做驱魔师还是很幸福的,”秋枫打开储存卡,查看里面的照片,“剧组每天都在搭建不同的场景,给我们看更新出来的台本,帮我们搬运各种设备,你们在这里经历过的场景,都是我们经历过的,不过因为怕吓到你们,我们把过程给简化了。”
那些过程......还算简化之后的了?
卓一鸣甩了甩脑袋,将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飞踹出去,什么黑暗教堂废弃医院飞虫果实什么的再也不要想起来了,想起来做梦都会吓醒。
“陆舟那家伙是我们的后勤保障人员,他可太唠叨了,天天跟在我们后面,帮我们收拾战场,那些铜钱剑桃木剑朱砂黄符之类的道具,都是他做出来的。他比我们热情多了,和剧组关系也好,嘻嘻哈哈的下班了就去和他们吃肉喝酒,回来觉得意犹未尽,还要接着和我们喝......唔,对了,你们在哪遇见他的,不会是在酒庄吧?”
“是......是在秦王酒庄。”
秋棠笑着拍拍大腿:“那就是了,他这人就是馋酒,一天不喝就浑身难受,躺在床上也睡不着,非得喝几杯才肯躺下。哼,都成了白胡子老头子了,还不懂得保养身体,要是被妈妈知道了,非得骂他不可。”
秋枫瞥了秋棠一眼,秋棠啊哦一声,拍了拍自己的嘴巴,拿苹果把发声器官给堵住了。
卓一鸣竖起耳朵:“你们的妈妈......她没跑路吗?”
这兄弟俩盖出这样的地下堡垒,不知在这里生活了多久,外面的陆舟已经白发苍苍......呃,很少会有妈妈给他们写到垂垂老矣的岁数,没人想在榜单上看到八十岁的走不动路的老爷爷。
兄弟俩的表情凝重起来,手上的动作都停下了。
晴空万里的天边不知为何飘来乌云,浓重的水汽凝聚起来,一层层覆满天际,湖面剧烈地波动着,小船被颠簸的吱呀作响,远处戏台的歌声被遮住了。
铁拐李扶住其余三个人的椅子,悄悄把他们推到身后。
“哥,”秋棠按住了秋枫的手臂,轻轻摩挲几下,“冷静点,那些事都过去了。”
秋枫的瞳仁凝成竖长的一条线,像某种不好惹的猫科动物,艰难地保持着暴风雨之前的平静。
秋棠站了起来,走到秋枫背后按揉兄长的肩膀,一下接着一下,像是给猛兽捋毛,纾解对方的情绪。
四个人明白过来,这兄弟俩秋棠疯在表面,秋枫疯在内里,某种程度来讲也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怪不得能在这监狱般的堡垒里生活这么多年。
秋枫平静下来,他拍了拍秋棠的手背,示意对方回去坐着。
“你们见过我们的母亲,”秋枫端起茶水,轻轻抿了一口,“她是林砚秋,你们见过她的家,她的丈夫,她的女儿,她给女儿建造的游乐园,还有她和丈夫的日记。”
四个人怔在原地。
在这地下堡垒里经历过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破破烂烂的别墅、恐怖乐园般的游乐场、站台旁的咖啡厅,遗落在长椅上的稿子、没能参加女儿幼儿园毕业典礼的母亲......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会知道妈妈的情况,”卓一鸣哆嗦起来,“我们只知道自己是被妈妈创造出来的,妈妈弃坑了不要我们了,剧组就解散了,我们要四处打工维持生计,但我们不知道妈妈是谁,也不知道妈妈去了哪里,为什么你们会知道自己妈妈的情况?”
秋枫和秋棠对视一眼,秋棠歪着脑袋,观察哥哥的表情。
秋枫轻轻点了点头。
“哥同意了,我就给你们讲讲吧,”秋棠道,“关于我们的母亲.....林砚秋的一切。”
◇
第56章 梦里人(13)
我是林砚秋,我是个天生的戏剧作家,我是一个天才。
第一次写东西是在小学,老师要求写三百字的日记,我足足写了五页,写了多少记不清了,能够回忆起来的只有老师惊愕的表情。
读初中时我开始写自己的戏剧作品,我们学校有很多文艺汇演,每次的剧本都是我来写的,快毕业的时候我已经写了厚厚一沓子的剧本,每次考试之前同学们压力很大,他们把我的剧本藏在课本里面,一个人看完就传给下一个,等回到我手里时,本子变得破破烂烂,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我沉迷写作,不爱学习也不喜欢运动,身体坐在教室里听课,脑袋里天马行空,上演着一幕幕的剧情,家人发现过无数次我藏在枕头下的杂书,他们生气却没有办法,他们撕过我的书,打过我也骂过我,说我耍小聪明难成大器,现在不好好学习,以后捡垃圾都没人要我。
我没有受到外界的干扰,读高中时我开始投稿,投稿给各种各样的杂志,其中有的说我文笔稚嫩,有的建议我以学业为重,有的说我的故事俗套,还有的说我的文字很有灵气,笔下的人物好像活过来了一样......唔,我喜欢这个评价,我相信笔下的人物生活在独立的世界里,他们和我生活在平行空间,在我为生活奔波的时候,他们也在自己的世界里热闹地生活着,在遥远的空间陪伴着我。
现实总是令人沮丧,我的高考成绩一般,好在英语水平不错,家人资助我出国留学,不过只给我四年的时间,说如果四年后还是闯不出什么名堂来,就要乖乖回老家考公务员或者当老师了。
我忤逆不过家里,知道家里不会一直纵容着我托举着我,而我自己也暗下决心,我相信我是天才,一定会做出一番成就。
我从小喜欢咖啡,每天不喝两杯就懒洋洋的没有精神,连起床都没有力气,在家住时家里人说我喝太多了,时不时就把家里的咖啡豆扔掉,我生气也没有办法,什么都改变不了,出国之后我终于拥有了自由,我把学校附近所有的咖啡馆找了一遍,发现有家名叫站台咖啡的小店味道最好,我总是忍不住坐到吧台附近,伴着研磨机的声音写作。
空气里有着焦糖的甜暖、烤坚果的醇厚,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莓果酸意,争先恐后往鼻腔里钻,我喜欢菜单上每一杯咖啡的名字,也喜欢那位在吧台后笨手笨脚的帅哥。
他经常弄错我的需求,我每次都要美式,他每次都给我端来摩卡或者拿铁,我有时候想要生气,可看着他可怜兮兮哀求原谅的脸,这火气莫名其妙地就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