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也喜欢戏剧,人不多的时候咖啡馆里只有我们两个,我趴在桌子上奋笔疾书,他偷偷在手机里看莎士比亚的舞台剧,窗外的阳光暖融融的,整个世界仿佛只有我们两个,他似乎有些内向,平时很少说话,想要和我对话的时候......他会给我写信。
多有趣呀,在这么一个被科技填满的现代社会里,他居然把想说的话夹在信封里,偷偷放在我的桌上。
唔,他写信是用中文写的,落款是漂亮的花体字“莱尔”,字体比我的漂亮多了。
我知道他对我有好感,也并不排斥他的靠近,但我的写作计划并不顺利,我自诩为天才,可吃到的闭门羹太多了,每位编辑都会从他们的角度给出意见,我一次又一次修改,修改之后复投出去,有些能够过稿,有些石沉大海杳无音讯,家里给我的四年时间很快就会过去,我要把每一分精力投入工作,不想浪费时间用来恋爱。
莱尔尊重我的决定,他和我保持适当的距离,和我交流时经常给我寄信,我喜欢他漂亮的字体,感动于他无微不至的关心,我把每一封和他来往的信件保存起来,放在不会氧化的盒子里。
为了保证写作时的状态,我偷偷办了休学,搬到附近的城市居住,去莱尔所在的城市开车需要四个小时,每到圣诞节时他会过来看我,我们交换礼物,牵手逛街,在圣诞树下拥抱,他常说我是他见过的最有灵气的人,我一定会成功的,也许成功不是现在,可一定在不远的未来。
他的话仿佛有种魔力,给了我很多勇气,我写呀写呀,写了不知多久,终于有那么一天,脑中划过了一道闪电,我好像体会到了“开窍”的感觉。
剧里的人不再是我想象出来的人,他们好像真的在另外的世界生活着,我能看到他们的模样,听到他们的声音,伸手就能触碰他们,他们在我的笔下轻盈地跃动着,我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把他们的故事记录下来。
我真的......触碰到了成功的滋味。
原来真的有那么多人喜欢我的故事,原来真的有人为角色们哭,为角色们笑,为他们的遭遇悲伤流泪,为他们的人生写出长长的评价,原来真的有人在社交平台上给我留言,原来真的有人想看我的书拍成话剧,原来真的有人关注我的社交动态,反复询问下一本书什么时候出版。
虽然不是每一本都能过稿都能畅销,但我摸清了一点方法,下笔比之前顺畅多了,毕业后我已经能承担自己的房租,甚至可以在所在的城市买房,莱尔毕业后本来要回国的,但他为了我来到我的城市,我们顺理成章地生活在了一起。
这是一段幸福快乐的岁月,莱尔会做中餐也会做西餐,被西餐折磨到快要昏迷的我重获新生,他会给我做饭,给我炖汤,整理我的书稿,偷偷在我的咖啡里兑牛奶,开始只兑一点,后来越兑越多,直到只剩一点咖啡的余味儿。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每天捧着牛奶写作,神奇的是牛奶渐渐有了和咖啡相同的功效,难道咖啡的提神效果都是心理作用,牛奶也可以让人振奋?
莱尔每天下班都会去市里最大的书店,我的书上市时他等在门口,做我最忠实的读者,我有时接受主办方的邀请进行签售活动,在长长的签售队伍里会发现他的身影,他得到我的签名之后还会再排一次,直到活动结束,他会等在门口接我回家。
明明我们生活在一起,明明我的初稿都是他先看的,明明家里有无数张我的签名......可他还是来做我的读者,排在长长的队伍后面。
我的剧本改编的戏剧短短几年就被无数次的改编和公演,吸引了不知多少观众前去观看,在他们抒发对剧中人物的喜爱时,我的快乐就这么达到顶峰。
家里的奖杯越来越多,奖状越来越多,书房变得小了,挤得放不下了,莱尔和我商量说换个大点的房子,我们现在可以买别墅了,在同意换房的同时,我还有了一个新的愿望。
我想要一个女儿。
我和莱尔都喜欢女儿,他经常看着公园里的小女孩发呆,看电视时看到有小女孩出场的画面,他都会停在那里仔仔细细地看完,他甚至买了不少和育儿相关的书籍,时不时翻出来看看,但他从来没和我谈过这些,如果我主动提起这样的话题,他会说一切由我决定,他说他知道我们会有小孩,或早或晚都无所谓,在我准备好了的时候,小孩自然而然就会来了。
我今年三十二岁了,不早不晚的年纪,我相信自己可以成为母亲了。
莱尔说得没错,在我脑中浮现出米兰达的模样时,米兰达就住进我的身体里了。
她是一颗小小的花苞,汲取着我的养分,一点一点长大,强烈的妊娠反应令我头痛欲裂,躺在床上坐不起来,我吃不下东西喝不下水,决定要写的东西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我闻不了墨水的味道,确切地说闻不了任何味道,连最爱的咖啡都会让我吐的直不起腰,莱尔总是陪在身边,将我照顾得无微不至,可躺在床上输液的我还是哭了,哭得不能自已。
我很高兴,我爱莱尔,我们要有亲爱的小孩了。
我很焦虑,害怕她不健康,担心没法照顾好她。
我很恐惧,我已经快一年没交稿了,灵感像干涸的土地,裂出一道一道的沟壑,我像是垂垂老矣的奶牛,一滴奶水都挤不出来。
莱尔一次又一次地安慰我,说这些困难都是暂时的,米兰达出生之后他会来照顾她,我只要继续做自己喜欢的事业就好。灵感会回来的,手感会回来的,我们的女儿也会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出生的,在他的安抚中我平静下来,时间过得飞快,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米兰达呱呱坠地,顺利的来到我们身边。
她乖巧听话惹人喜爱,是个天使宝宝,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莱尔明明看了那么多育儿书籍,照顾小孩还是手忙脚乱,捧在怀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我和他说不能这么溺爱孩子,他说这不是溺爱而是宠爱,米兰达是最可爱的小孩,她该得到最多最多的爱。
我们两个没有亲人帮衬,都是自己在带小孩,原来小孩什么都不能做,却能让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她已经足够听话足够懂事,可我还是忙得不可开交,吃饭喝水都要挤出时间,怕她哭了闹了饿了摔了,整颗心都被她填满,什么都做不了了。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的时候,米兰达睡着之后的时间是属于我的,我坐在书桌前绞尽脑汁地想要写几个字,干涸的大脑里挤不出一点思绪,原本那些流水般涌动的东西都消失了。
我试着丢开电脑,换成纸笔书写东西,揉烂扔掉了一张又一张稿纸,墨水把纸张都泡烂了。
我重新喝起了美式,想用苦涩让我回忆起过去的时光,可涩苦的豆子泡出来的像是凉水,尝起来没滋没味,没法唤回消失的灵感。
每天都在书桌前坐到很晚,有时候不知不觉睡过去了,再醒来是在床上,莱尔给我留下便贴,说他带米兰达去公司了,让我在家里好好休息。
他是最好的丈夫,最好的父亲,他做到了米兰达出生之前所有的承诺,他体贴入微地照顾我,尽心尽力地陪伴着米兰达,或许我应该......我应该坚强起来,既然之前能写出受到广受欢迎的作品,那现在一样可以。
◇
第57章 梦里人(14)
米兰达大一点儿了,去幼儿园了,我和莱尔双双松了口气,我们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时间,可以停下来休息会儿了。
可我还是写不出来,在桌子前坐上一天一夜,一章三千字的稿子写了删删了写,最后留下的连三百字都没有。
出版社那边疯狂催我,因为有一部作品我写了上部,本来想在孕期把下半部分写完,可各种事情接踵而来,几年过去了下部也没出来,我无奈极了,可实在无能为力,如果每天只能磨出几十个字,再写十年都写不出下部。
熟悉的编辑向我提出建议,说让我出去跟组,说我在家待得太久,出去旅游顺便放松休息,灵感就回来了,我迫切地想要找回灵感,采纳了编辑的建议,为此错过了米兰达的毕业文艺汇演。
跟组创作和想象中的不同,偌大的剧组需要协调各个部门,资金不够的时候随时停拍,我所在的组里有八位编剧,大家每天都为剧本吵得不可开交,会议室里的烟酒味道久久散不干净。
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宅女,之前写作的时候会把自己关进房间,不断地和自己对话,可现在我要逼迫自己和旁人沟通,要一次次地修改细节,还要任由剧组各个岗位的工作人员推翻我的设计,将它们修改得面目全非。
我跟组了一年,坚持了一年,这部剧磕磕绊绊的艰难地上映了,它上映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平台上,观众要翻过一百多页,才能看到这部作品。
它悄无声息地上映,悄无声息地结束,连页面上的评论都寥寥无几。
我陷入难以自拔的痛苦之中,我宁可这部作品被千夫所指,骂得狗血淋头,也不想要它默默无闻,连路过之人的眼神都没法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