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消失了,塌缩了,融化了,名为林砚秋的个体不再是林砚秋了,我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窄,我可以藏进地缝里,卡进墙壁中,我想挤进沙发和靠背之间的褶皱里,藏在里面就没人看到我了,没人认识我了,也没人知道我曾经是天才新锐剧作家林砚秋了。
我能看到社交平台上的评论,关于我的作品的帖子越来越少,读者们说我江郎才尽,现在想写也写不出来了,我的才华消失了,那些灵感抛弃了我,被上帝收回去了。
如果从来没得到过,我也许还能坦然面对一切,可我曾经站在山巅,站在风口浪尖,现在我从高楼坠下,跌入深不见底的海洋,狂卷的浪潮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吞没了我,吃掉了我,消化了我,将我咀嚼成了碎渣,让我再也无法呼吸,再也无法浮出水面。
回到家里之后,我将自己关进书房,谁敲都不肯开门,我变得暴躁易怒,情绪紧张,我听到莱尔给家庭医生打电话,他在打听有没有心理咨询师能够帮助到我,或者有没有什么药物能缓解我的症状,听到这些我莫名的暴怒起来,我冲出房间打掉他的手机,冲他歇斯底里的怒吼,米兰达在睡梦中被惊醒了,她哇哇大哭着跑出来抱住我的小腿,哭着说妈妈不要生气,妈妈不要米兰达了吗。
我们三个拥在一起抱头痛哭,和莱尔在一起这么多年,我很少见他流过眼泪,可这次他比我还要崩溃,他问我想不想换个环境,我们回到中国,回到我们的故乡,回到父母亲人身旁。
回国......
我已经很久没回国了。
回到生我养我的地方,回去看望年迈的父母,也让米兰达和长辈们亲近起来。
我喜欢江南水乡,江南是晨雾中若隐若现的白墙黛瓦,是小桥流水人家,是水墨长卷的留白,是乌篷船摇碎河面的粼粼波光。
我在哪里工作都可以,可米兰达在这里已经有了熟悉的生活环境,莱尔也有了稳定的工作,如果回国的话,这一切就要重新开始。当年莱尔为了我留在这里,现在还要为了我离开这里,我真的太自私了,欠他太多太多。
莱尔说这些都不重要,他和米兰达陪我从头开始,只要我们三个还在一起,哪里都是我们的家。
米兰达穿上她最爱的公主裙,和我们一起坐上飞机,飞机起飞后她趴在窗边,拿手指点着玻璃,敲打外面的云朵。
她趴在我的怀里,我轻轻抚摸她的头发,这是我最爱的女孩,为了她我也要坚强起来。
回国之后有了亲人陪伴,我的状态好了很多,我们在一处风景秀丽的小区买了别墅,在院子里给米兰达搭建了小小的游乐场,小区里和她同龄的孩子很多,他们经常在一起欢笑打闹,院子里每天都热热闹闹的,孩子们玩累了不想回家,冲到厨房等我做饭,我这样没进过厨房的人开始学习做菜,好在孩子们酷爱西餐......在国外把我们快要吃吐了的东西,回国后竟成了孩子们的美食。
莱尔对于我会做饭这件事惊诧不已,在他看来我靠咖啡就可以进行光合作用,人类的食物对我而言没有意义。
好吧,他的想法确实没错,不过小朋友们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总不能给他们煮咖啡吧。
生活方面和之前相比有了变化,但写作方面还是没有头绪,我尝试着给国内平台投稿,但在国外生活太久,习惯了英文的写作模式,中文对我来说反而不熟练了,我甚至考虑过重新学习拼音......莱尔说不用那么麻烦,我送米兰达上学之后,在教室后排旁听就可以了。
我还真的尝试过几次,但每次都不自在,没待多久就回家了,莱尔回国后找了轻松一点的工作,晚上可以早点回家陪我们了,哄米兰达睡着之后我们靠在沙发上看电影,电影电视剧歌剧默剧喜剧悲剧.....地下影像厅里保持最合适的温度,莱尔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我会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之前赶稿时不知节制的喝咖啡,一杯接着一杯不知喝了多少,我的身体昼夜交替的混乱起来,夜深人静该休息的时候睡不着,白天靠在沙发上看杂志时想要休息,心脏一直咚咚跳着,入睡之后很快就会惊醒。
我开始一夜一夜地看电视,尤其偏爱长篇的影视剧,之前忙于写稿时没有休息的兴致,现在灵感枯竭时间又多,我把大热的剧集都看过一遍,尤其喜欢一部奇幻恐怖剧集,喜欢里面的一对驱魔兄弟。
他们的母亲被恶魔杀害,父亲从此踏上猎魔之路,并将两兄弟训练成了猎人,兄弟二人穿越各地,猎杀恶魔鬼魂狼人吸血鬼等超自然生物,同时揭开家族与天堂、地狱之间的深层联系,以及关乎世界存亡的预言阴谋。
很有趣的故事,我很喜欢。
如果让我来写这样的故事,我会怎么写呢?
唔,兄弟俩应该有属于他们的名字。
秋枫和秋棠怎么样?秋枫要稳重一点,秋棠要活泼一点。
他们平时走南闯北忙于事业,那些驱魔工具总该有人来帮忙制作。
让谁来制作呢?
让陆舟来制作吧。
陆舟这个名字像一艘小船,他可以载着他们前行,他可以做他们的朋友,做他们的司机,帮他们开车划船,帮他们打探消息,帮他们拍照记录,陪伴他们度过事业的低谷期。
我渐渐找回了写作的乐趣。
我徜徉在构建这个驱魔小队的世界里,给他们搭建危险的刺激的环境,让他们在经历艰难险阻之后破除心魔,拉近关系,他们给我枯竭的灵感池注入了清澈的泉水,他们对我有特别的意义。
我把最美好的东西送给他们,也把焦虑愤懑和不满倾泻给了他们,我知道这对他们并不公平,但我控制不了自己。
他们陪伴我度过很长的岁月,直到我父亲去世。
我父亲是位宽厚的好人,但病魔还是残酷地折磨了他,他知道我情绪不好,和家人多次说过不告诉我,一定要瞒着我,直到瞒不住为止。莱尔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想将一切和盘托出,又怕真的刺激到我,父亲之前是热爱运动的人,生病之后在放化疗的间隙也会出去跑步打球,他的头发没有脱落,体重也没有下降,他一直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我们之间的平衡,直到有一次药物过敏,半夜呼叫救护车来送去急诊,妈妈实在害怕联系了莱尔,我这才得知了父亲的病情。
我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镇静,陪伴父亲度过了他最后的时光。
消毒水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旁边的病床上偶尔传来呻吟声,输液管里的药液往下滴着,声音在安静中听得清楚,管壁上的水珠往下滑落,我有时会这么看上一夜。
窗外黑沉沉的,住院部的大楼在夜色里只剩模糊的影子,护士站的灯在走廊那头亮着,推车的声音从远处过来又慢慢消失。
我拿出手机按亮屏幕,光有点刺眼,看了一眼又关掉了,莱尔不停地发来信息,问我状态怎么样,要不要换他过来陪着,换我回去休息。
莱尔已经陪了半个月了,我怎么还能让他过来。
◇
第58章 梦里人(15)
隔壁病床的老人咳嗽起来,监护仪发出滴滴的响声,我坐直身体,悄悄地把手放在呼叫铃旁边,等咳嗽声停了才收回手臂。
天花板上面的涂料有些地方鼓起来了,斑驳的一块块的分辨不清,我仰头看着脖子酸了,逼自己转头向外看去。窗外的天慢慢亮了,光影灰蒙蒙的,照在床上显示不出颜色,输液袋里还剩一半药液,出门的时候我好像忘了做什么事,具体是什么又想不起来。
不知是不是日夜颠倒的日子过得太久,时间在我这里是混乱的,摇摆的,游移的,太阳和月亮交替着旋转着,恍惚之中看到莱尔带着米兰达走进来了,晃了晃头又消失了,我觉得自己清醒过来了,可父亲从床上下来走到我面前了,嘴巴张张合合,在对我说着什么。
秋枫和秋棠也走过来了,他们弯下腰来看我,似乎很担心我,他们背着铜钱剑和桃木剑,手里捧着朱砂,脏兮兮的鞋底粘着湿土。
他们摇晃我的肩膀,对我说着什么,没过多久陆舟也走进来了,陆舟蹲在我身边说着什么,我......
走廊里传来护士走路的声音,有人端着输液袋走进来了。
“病人该换药了。”
护士开口说话,像钟鸣敲在耳边,将我拉回了现实。
我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墙上的时钟看,不知道看了多久。
墙上的钟表一圈一圈转着,天花板跟着旋转起来,我晕得直不起腰,出了满身冷汗,差点栽在地上。
大夫和护士要我去精神科治疗,我执意不肯,强撑着身体陪护父亲,尽了作为子女的义务送别父亲之后,我大病一场,躺在床上足足一个月下不了床。
莱尔说父亲走后我都没有哭过,让我哭上一场,可我的眼泪在医院全流干了,现在一滴泪都流不出了。
米兰达放学之后不去找朋友玩了,她天天回来陪我,每次从昏沉中清醒过来,她的小脑袋都挤在我的颈边,毛茸茸的头发蹭着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