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这地方,”苏珊问,“你打算让我们用它……做些什么?”
古斯笑眯眯地一摊手:“签下之后,你就是这儿的老板了,苏珊。这是你要头疼的。我只关心每年收到我的五块钱。”
一抹久违的光彩,自曾经的营地大管家眼中亮起。
“那么……这儿先踏踏实实做个农场,接些零散活计。”她说道,“等过几年,等人们忘了这地方从前的晦气事,再琢磨别的。”
“翡翠牧场那么大,总有些琐碎事漏出来:农具、加工、货物中转。这样一来,这么多人聚在这儿也说得通了:农场管理、杂工、厨子……”她看向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利奥波德·施特劳斯,“会计师?”
施特劳斯神情复杂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格里姆肖女士,这份安排对你们来说确实非常合适。但是……这样的生活,恐怕不是每个人都能适应。”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圣丹尼斯那边,还有些……未竟的事务亟待我处理。商业上的机遇,相信各位能够理解。”
沉默忽然攫住整个房间。大叔打了个酒嗝,嘟囔道:“但我觉得挺不错的。有地方住,有活干,还不用成天提心吊胆,怕那些该死的平克顿狗……”
“施特劳斯先生。”苏珊眉头皱紧,“恐怕现在的圣丹尼斯不是个安全之地,尤其对我们这些人。”
施特劳斯摊开手:“也许正因为不安全,才有更多的……机会可寻。农场生活很安稳,但像我这样的人,骨子里还是更偏好去城市。”
“各位,多多保重。”这位曾经的帮派放债人走向门口,转身最后看了一眼壁炉旁这群曾经的同路人:
“这里……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家。”
……
“……施特劳斯大概在圣丹尼斯找了新帮派。不过我没想到,基兰也要留下。”古斯说,“我以为他会跟我们走。真可惜,所有的马都喜欢他。”
夜色已深。暮色中关于新生活的喧嚣憧憬沉淀下来,只剩窗外夏虫不知疲倦的低鸣。几盏煤油灯稳定地燃烧着,桌前的亚瑟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铅笔尖继续在纸上沙沙移动。
“马喜欢为它们花心思的人,小子。别想偷懒,自己的马自己照顾。”
“我每天可都勤勤恳恳啊,甜心。它们可是我们去加州的主力……尤其是那匹摩根马。”古斯饶有兴致地凑近,“你得承认,我对这款珍贵的特殊品种了解得很透彻。”
这回笔尖停住了。亚瑟面无表情地半转过身:“是吗?那你这个‘专业的’什么时候能帮着画几张?光动嘴皮子可喂不饱它们。”
天气已热,又是在卧室里,男人只穿了件薄衬衫,领口慷慨地一敞到底。微黄的灯光下,两道饱满峰峦没入衣襟投下的阴影,随呼吸缓缓起伏。古斯的目光没出息地流连了好一会儿。
“绘画可不是能速成的活儿,甜心。这需要天赋的重任只能指望你。”古斯谄媚地说着,自然绕到亚瑟身后,双手搭上那结实的肩膀。“瞧瞧这段线条,力量感都透出来了……画累了吧?我帮你按按。”
亚瑟没说话,只是往后靠了靠。那双嵌着金环的蓝眼睛阖上了,嘴角却微微勾起:“把你的手待在该待的地方。”
“噢?”古斯征询地俯身贴近,脸颊蹭着亚瑟的脸颊,呼吸和体温都黏在一起:“那么甜心,哪一部分才是‘该待的’地方?”
“是肩膀吗?确实有点僵硬。这几天改稿辛苦了,我亲爱的画家。”
指节按压,掌心顺着肌肉的起伏一寸寸向下。古斯慢慢推揉着,就像真的在做一份正经的按摩。亚瑟闭着眼,嘴角挂着懒洋洋的笑,像只餍足的大猫:
“你自己找。我可不会告诉你答案。”
“那么,摩根先生,”古斯沉吟,“你会在我找对地方的时候告诉我,是吧?”
亚瑟眼睫微颤,后背却顺势又放松了些:“也许会,也许不会。得看你的本事了,普莱尔先生。”
古斯低头,手掌带着温度和力道继续推进。衬衣被他揉得变形了,布料褶皱间露出更深的弧度。空气里原本淡淡的肥皂味渐渐消散,连呼吸声都变得难分彼此。亚瑟收了收肩膀,却没阻止,只是微微侧过脸,任由古斯靠得更近。
“……再往下点?”古斯声音低沉。
亚瑟依然闭着眼,唇角笑意加深:“你倒是试试。”
古斯无声一笑,正要得寸进尺——
一线氤氲的蓝骤然睁开。
下一秒,一声再熟悉不过的沉闷枪响,时间瞬间被拉扯进粘稠的松脂,又于刹那间粗暴释放。亚瑟霍然站起,手臂不容置疑地环过他的肩,铅笔不知何时已被丢开,那把刻着鹰翼纹的左轮赫然握在手中。
“——怎么?”古斯诧异。
“不对头,小子。”亚瑟的声音压得极低,“拿上包和稿子——”
似乎有淡蓝的光照从极高处倾泻而下,笼罩四野,又似旧格林班克磨坊的幽灵火车自远方隆隆碾来。
伴随着令人心悸的失重感,整个房间的天花板骤然变得遥不可及。一道轮廓清晰、边缘泛着冷光的影子,毫无预兆地显现。
谢迪贝莱的沼泽深处游荡着鬼魂,黑沼泽的小屋藏着魔鬼观察者,就连自己刚穿来时那会,也能说是一款发光邪祟。但这道影子可不是。都不是。
古斯只觉浑身汗毛都竖起来,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挡到亚瑟身前。然而这一换位的间隙,那泛光的影子已经开口了——
“不错。儿子。”
一把熟悉的女声,清晰得如同就在屋内。女人的视线自投影之后平静投来,眼角眉梢没有丝毫多余情绪:“自你坦白取向那天起,我一直忧心你某日成为神父。幸好你找的这个,不是你们年轻人里流行的……娇弱类型。”
亚瑟还没回过神来,枪口仍指着投影方向:“……你认识?”
古斯赶紧把他的手压下,努力绷住表情:“亚瑟,这是我母亲……的精神投影。类似灵魂出窍——”
“高阶意识场的异地暂态具现。我的物质存在处在另一个世界。这位——”
“亚瑟。”亚瑟发着愣,“亚瑟·摩根。”
女人的投影微微颔首:“有趣的姓氏。你流着摩根王的血?”
亚瑟又是一愣:“……啥?”
“母亲,这里是个典型的父系世界,传承是另一套算法。”古斯迅速接腔,举起双手:“亚瑟他……就是亚瑟。我的爱人,我选定共度余生的人。他拥有我所欣赏的力量与善良——我不会选错人。”
女人的表情不置可否:“那你的专业选择?还是老本行?”
“是的,母亲,核心项目已经在走专利流程。”古斯迅速抓住这个安全话题,“此外,我和亚瑟正合著一部……区域环境适应性实操手册,属于应用场景导向型非虚构专业文献,内容扎实,后续完全有望申请行业推荐标准。”
“作为前期铺垫,之前我们小规模发行过简化试用本,聚焦基础模块和通用应急方案,定位为项目初期的快速入门样本集……”
亚瑟的表情越来越懵,女人的神情却终于松动了一丝。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转向亚瑟:“听起来,奥古斯都确实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亚瑟顿了顿。
“女士,他……”亚瑟又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他没有。古斯是个很好的搭档。他照顾我,比我照顾自己还要用心。他救过我的命,不止一次。”
“古斯很聪明,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聪明。”他的声音变得更加认真,“古斯愿意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我很感激。”
女人的脸部线条明显柔和了。
“看得出来,你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她语气探究,“我很好奇,你们如何相识?工作合作?”
这回亚瑟瞥来一眼。
“我救了他。”亚瑟流畅地说,“当时古斯遇到点小问题。我正好路过。”
女人眉头微挑,眼底多出审视:“‘一点小问题’?”
——这说辞能骗过本地人,可骗不过母亲。古斯心头警铃大作,赶紧清了清嗓子:“是这样,当时我刚到这个世界,身处野外。涉及一些……高风险区域的现场评估。”
“恰好,亚瑟主修方向包括……野外生存实践、骑术、私人安保与区域防御,副修动物行为……对农场管理和自然资源开发也颇有造诣。他在那种复杂地带的应急处理能力是专业级别——”
“有一点说不通,奥古斯都。”女人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拥有如此丰厚的教育背景,你们却挤在这里?”
“因为这里是财富与阶层更迭快过气温的十九世纪,妈妈。”古斯眼都不眨,“亚瑟还会画画。”
“美术生?”
“自学成才。”
“啊。这倒难得。”女人冰冷的脸上终于浮现一丝真正的笑意,“鉴于你们当前身处的现实,或许还能考一回美院,然后落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