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一调动微末的力气,拉着儿子,将人抱到怀里。
小月牙顺势蜷缩下来,小小的身子紧紧依偎在父皇臂弯,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小脑袋枕着父皇的胳膊,咯咯笑开。
怀里孩子鲜活的样子叫暗一有些恍惚,也愈发清晰地认识到,他还活着。
他游移着视线,目光触及到攥着他的手,伏在榻边的女子时顿住,便再也移不开眼。
即便睡梦中,她也睡得不安稳,眉头紧蹙着。
暗一心脏微痛,极其轻微地回握了一下她的指尖。
只是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小动作,伏在榻上的人,却得倏然惊醒。
安今抬起头,第一时间看向榻上。
“你醒了?”
在给男人服下解药,等待他醒来的这段时间,安今想着,等他醒了一定要狠狠地说他,责怪他什么都要一个人扛着,什么都不跟她说。
最好再惩罚他一下,让他下次再不敢瞒她。
然而看到男人憔悴面容,和那双格外温柔的眸子时,安今不争气地眼眶一热,扑过去抱住他。
“你现在怎么样了?身上还痛不痛?”
暗一牵强地笑着安抚她,嗓音干哑,“我没事了。”
死而复生,毒发时那种焚烧五脏六腑的剧痛褪去,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他知道是她再次救了他。
那日他负伤带刀去寻她,本就存了死志,却劳累她怀着孕照顾了他一整夜。
这次他本不欲叫她担忧,打算悄无声息离去,可她还是闯了进来,又救了他……
“那就好,那就好。”
安今眼睛红红的,抚着他的面颊,“你要记住,不管什么时候我都需要你,月州也需要你,你一定要好好的。”
“至于你身上的毒,我有解药,你以后再也不会遭受这样的痛苦了。”
闻言,暗一喉咙微滚,只觉胸腔像是被什么滚烫而又酸涩的东西填满了,涨得发痛。
从前拿到他们暗卫解药的人都只会想如何掌控他们,如若办事不利,便会故意晚给他们几天解药,当做惩戒。
而她拿到解药却说以后再也不会让他忍受这种痛苦……
暗一唇瓣翕动,正要说什么,却被她捂住。
“不过你也别高兴太早,我是有要求的。”
安今将脸埋在男人颈窝,闷声道:“以后你要听我的,关于你的任何事都不许瞒着我,也不许有其他妃妾,只能一辈子守着我和小月牙,知道吗?”
“咿啊……”
缩在爹爹臂弯的小月牙啃着小手,咧开嘴巴应和着。
暗一毫无血色的唇瓣,向上弯起,“好。”
见此,安今才满意,一整天都在陪着他,对外解释也只说是陛下突发恶疾。
虽解了毒,暗一还是元气大伤,不过皇宫里有种各种名贵补品,养了几日便养好了,至于身上的毒只要按时服用解药,则无性命之忧。
经此一事,安今着手培养了几个心腹太医,专门照看暗一的身体。
即便暗一身体康复如初,他依旧不喜欢批折子,安今无事的时候,经常会带些点心、汤药去御书房陪他。
宫人们只道皇后温柔贤淑,却不知朝中大半的折子都是他们眼中贤惠的皇后批的,至于他们陛下,最多的时候就是在一旁软榻上带孩子。
陪伴孩子的时间多了,小月牙很快就学会了叫爹爹。
秋分时,就到了月州的周岁宴。
作为新帝登基后的第一场宫宴,又是小太子的周岁,自然十分隆重,阖宫上下皆有赏赐。
陛下特旨,勒令天下,减免赋税,以示皇恩浩荡,与万民同贺太子诞辰,番邦史臣更是携奇珍异宝觐见。
宴上帝后并肩坐在御座上,安今望着锦毯中央,在众目睽睽之下,抓着玉玺不丢的小月牙,眼里满是温柔。
这一世,月州真的是受尽宠爱,令人尊敬的小太子了。
念此,安今微微侧目,身侧男人一袭威严龙袍,脸还是宁王那张脸,但安今再也想不起宁王淫邪猥琐的样子,满脑子都是暗一晚间褪去假面时的模样。
安今面颊微红,借着御案的遮挡,悄悄抓住了男人放置膝上的手。
这一切,都多亏了他。
暗一目光从儿子身上收回,望向端庄华贵的皇后,眸光柔和,顺势握紧了她的手。
陛下登基数月,始终不提选秀的事,朝中只听闻帝后情深,今日见到了不免心想果然如此。
由于宁王为迎娶长乐郡主打造的深情人设深入人心,众人也没有怀疑什么。
只是朝堂后宫息息相关,陛下一直拒绝选秀,朝臣却想将自家女眷送入宫中,为家族获利。
太子周岁宴过后没多久,不少朝臣又以皇嗣单薄为由上奏选秀,不过无一例外被驳了。
正常情况下,皇帝专宠皇后虚设后宫,能给陛下施压,劝得动陛下的,便是太后了。
可偏偏陛下非太后亲子,反而皇后算是太后半个养女,更为亲昵些,叫群臣束手无策。
前朝的风云,深在后宫的太后也不是不知。
在看到安今牵着小月牙进慈宁宫时,太后望着她眉眼间满是幸福的样子,不由感叹。
“从前哀家并不喜欢宁王,总觉得他心思过重,娶你也是别有目的,没想到他竟是真心的。”
日久见人心,宁王除了那年除夕闹出了来个荒唐事外,其他的都挑不出来错。
登基那么久,待长乐一如往昔,对两人唯一的孩子,更是视若珍宝,一登基将他捧上太子之位,不可谓不是真心。
安今笑而不语,宁王对她确实别有目的,可谁也不知他早已换了个芯子。
“皇祖母。”
为了前朝后宫的稳定,太后理智上当然觉得陛下选秀更好,但当膝上趴上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奶声奶气地唤她皇祖母时,情感上早就偏了。
“埃。”太后应了声,满眼慈爱地将孙儿抱在怀里。
宁王又不是她亲生,她管他是否子嗣单薄,长乐肚里爬出来的才是她的乖孙。
这天下,也合该是她乖孙月州的。
四年一晃而过,群臣依旧没有劝动陛下选妃,甚至隐隐有了妒后的传言。
后来被圈禁的肃王爆出曾给陛下下了绝嗣药后,再没人敢提此事,巴不得帝后感情好些,省得自家女儿进宫,膝下无子,孤苦一生。
群臣再不敢提选秀之事,专心培养陛下的独苗苗,也就是太子殿下。
小月牙八岁之前一直养在安今膝下,八岁之后就搬到了东宫,进入尚书房,接受各大名儒教导。
此后经常有一个身着杏皇色太子常服的小小身影穿梭在宫廷间。
他的相貌糅合了父母的优点,唇色红润,肌肤白皙,虽年纪尚小,但行止间已初具储君的气度。
“母后。”
刚离开母亲身边的月州,就像离了巢的雏鸟,每日从尚书房下学,都要来母后这里撒娇。
安今眉眼温柔,轻轻抚了抚儿子束得整齐的发顶,柔声道:“在尚书房还适应吗?”
月州仰着脸,回了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嗯,太傅都夸我聪明。”
安今俯身,捏了下他带着婴儿肥的小脸,声音轻柔得像在哄人。
“那我们最聪明的小殿下未来一定爱民如子,把国家治理的很好,对不对……”
月州被母后哄的找不到北,重重点头,脆生道:“对。”
安今低笑出声,知道月州肯定不会成为那个癫狂,火烧皇宫的亡国之君,也盼着他赶紧长大,正好将批奏折的事交给他。
后来,从小被寄予厚望的小太子也确实长成了所有人满意的样子。
他天资聪颖,温润有礼,八岁上上书房,十三岁入朝堂,十八岁登基。
历朝来,新帝登帝,哪个不是从腥风血雨,权力倾轧走过来的,而月州却是被自己父皇母后,以及群臣捧着上去的。
然而其心智谋略,并不弱于任何一代帝王。
见月州能应付朝堂上的事,已成为太上皇和太后两人,一同去了京郊的桃花庄颐养天年。
桃花盛开的三月,安今坐在桃花树下的秋千上,在漫天飞扬的花瓣中,扭头望向身后的男人,言笑晏晏,“夫君。”
没有人见过宁王老去的样子,在暗一面上有了第一道皱纹时,他的面容也在一点点朝自己本来的面目过渡。
现在的他面上亦没有任何伪装。
男人目光缠绵,捻去她发间落下的花,“嗯。”
十八年前,两人曾在这里,在四处无人时,短暂地度过了如夫妻般的生活,十八年后,两人光明正大地回到了这里,在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他们。
不过偶尔月州想念父母了,会过来看他们,每逢佳节,他们也会回宫陪着孩子。
不知过了多少个岁月,暗一还是先于安今一步离开。
他早年经受过残酷训练,体内暗伤众多,又很身患剧毒,能撑到现在,还是当了皇帝后,进过多年精心调养和上天眷顾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