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自己的院子里没有看见小狗,问了一圈,原是小顺抱去了。
些微溽热的风于花厅之外簌簌,从微敞的户牖机身而入时,小顺正陪着乌嘴小狗玩。
“欸?”门扇外忽的冒出颗黑秋秋的脑袋。
双手扒在门框上头,乌圆的眸不断往花厅内瞟。
“我不过只是过路,恰好看见这亮着灯,所以来看看。”那人如是道。话了还颔首点头,兀自附和自己。
于文翡:“……”
“啊!”话语尚还辗转于唇齿,他欲张口问些甚来,格扇门外没在夜幕里的乌影,乍然一声惊叫。
连着屋室里的他与小顺都因此遭吓得一跳。
旋即,就见她提着裙摆大步越过门槛,以及清越的,拖长的调子。
“小狗——来抱抱。”
甫一步入屋室,她就径直奔向小顺抱在胸怀里的毛茸茸的小狗,连半点眼色都不曾分与他。
小狗小狗,成日满脑袋只有那只乌嘴狗。眸光错落之际,莫名的,心底有些吃味。
“你与它说话它又听不懂。”
“小狗听不懂,但别的小狗能听懂。”
“……?”
她稍稍偏过半张皓白的脸,弯了弯眉眼:“这不是听懂了么?”
于文翡没能说出话来。
乌黑细长的眉紧紧往眉心拢去,墨色的眼瞳思绪难辨,看来是再一次成功遭她的话语噎住了。及此虞卿甚是愉快,从小顺双臂里接过了狗狗。
她朝向一脸无语凝噎的于文翡。
“宝宝,跟干爹说再见。”
说罢,她握起小狗毛茸茸的爪子,朝着二人挥挥,“再见~”
“哼。”只得他一声冷哼。
“别这样想,你现在是干爹了。”
对方狐疑地眯了眯眼:“有什值得高兴的么?”
“你想啊,之前是叔叔啊,现在还是狗狗半个爹了。”
“……”他沉默了。
“是不是很有道理?是不是很荣幸。”
是个鬼!险些叫她绕进去了。他眉梢皱得更紧,视线匆匆便从她堆砌笑意的面容掠过,望向洞开的门扇,道:“没人想当狗的干爹。”
“好,那你当。”虞卿拍拍小顺的肩膀。
“啊?我?”小顺震惊,但小顺很快就接受了提议,“好啊好啊!那话说回来,是不是得给它取个名字?”
于文翡冷哼,并打断:“好甚好,一点也不好。”
“对对对对对。”她亦不拆穿他,只一味点头。整整睡了一下午她也渴了,就顺势往花梨木圆桌前一坐,提着茶盏兀自斟茶。
对面响起圆杌与青砖石面磨擦的细碎声响,是于文翡在她相对的位置落了座。
杯中的茶水饮尽。
忽的喉头一阵窒碍的痉挛的,似有数万根细针扎刺她的舌与口腔,温热的茶汤滑过舌根时乍然变得粘稠,一点点的,与刺痛的灼烧感裹挟着往下坠。
而后是剧烈的呛咳……
“哈……!”
她睁圆双目,脑上是刺目的天光。
午时沸热的乌阳透过庭中老槐树稀疏的枝叶落至外廊的木质地板,映出摇曳的树影。
她双手忙忙覆上咽喉,没有丝毫痛感。
她刚刚死了?
【是的。】0518在脑中给予了答复。
“为什么?”
【宿主烧掉了信,错开了重要情节,触发毒杀事件。】
“那为什么是毒杀我?”
【原本应该是毒杀反派的,但因为宿主跟反派处于同一个空间,所以就对应到宿主身上了。】
虞卿无语凝噎。
这回她没有烧掉信件。
反是原原本本仔仔细细地拆开来,反复地认真阅读了。
总结如下:
一,尽快找到密信,给她的时间只有三天。
二,如果她不考虑爹妈死活的话,随她爱咋咋地。
三,现在是最后一天了啊啊啊!!
虞卿惊慌失措得手忙脚乱……
开玩笑的。
此时虞卿已心如止水。
她都死过几回了,难道还差这一两次么?屋室外,昏夜悄无声息湮没了天地,虞卿仍旧是不紧不慢地把信件叠好。
……
是夜,浓墨似的黛色一如恶兽吞没了远处隐隐的青山。
一道漆黑的人影悄声摸过月光门“歘”地冲到屋苑西角的槐树后,而后探首。
陈府书房的院子屋舍明灯晃晃,显然毫无机会。
要不先走?
心下才生出念头,很快又遭她猛晃脑袋甩了出去。
其实她并不是很乐意重复去世读档。
唯独值得庆幸的是,书房外并无人看守。
一番观察,确认属实过后她才自槐树后现身,稍稍步近,隐隐的就能听见门扇内的谈话声了。
月光如水,簌簌虫鸣传达耳畔。
一步又一步的,越来越近。可甫一靠近那门扇,一道粗犷的男声自上而下的劈落下来。
“谁!”
她屏住呼吸迅速折身撤走,一应都发生得很快。
“簌”的一声利器于夜空划开一道口子,是没入血肉的“噗”的声音。
后背,乃至前胸都因此哧哧作痛,她惊愕地垂眼,独有红得发黑在胸膛布料晕开一片濡湿。
暗箭啊……
但这回她并无感觉到太多的疼痛,很快就死了。
失去意识前,她看见树梢上、屋瓦上影影绰绰的人影,耳畔是门扇开合时发出的吱呀声。
双眼再明晰时,已然置身在外廊拐角后方的阴暗里,她手掌一一抚过自己的面颊和颈项,最后按在胸膛。
没事,又活了。
思
及此,虞卿总算是舒了口气。
幸亏是能读档啊。她朝那通明的屋苑投去遥遥一瞥,合计还是该稍安勿躁……
表面上无人看守。
实则里里外外都是人。
如若她再踏过书房的范围,便极有可能遭那些匿藏在暗处的暗影卫用飞镖或是旁的暗器打成筛子。
她一面回身往洞门撤,一面于心底作着盘算着。
思来想去,都不如待到夜深人静之时……
从槐树后步出的顷瞬,书房内的人亦推开了门扇。
身躯一如山峦般高大男人一瞬挡去洞开的屋室映来烛光,他的左掌里,是柄折射着融融暖光的长刀。
“李将军,且慢李将军!”有谁变了调的嗓音落进耳畔。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手起刀又落。
恍惚之间,她听见从她身上发出的,“咔嚓”的声音。
温热粘稠的液体溅上脸颊。
她低头。
溅起的血液就像喷泉啊……
“我的……亲娘啊……”
再一次,是滚热盈满馥郁木蜜香的胸怀接住了她,那具身躯抖得厉害,辩不清究竟是谁在因此颤抖。
虞卿眼前又模糊了。
“大丫,大丫,你别吓我……”
她张了张口,涌出的只有浓稠得发黑的血水,还有断断续续的气声。
“嗬……”
血气弥散。
瓷白的五指试图捂住那皓白脖颈的伤,可如注的血水如何都止不住。渗过他指缝去,自掌心手背蜿蜒,再一回的,在身上铜绿的盘领衫晕开圈圈殷红的涟漪。
眼底一并渗出的寒光凛凛,阴恻恻眼眸朝始作俑者横去,落于面颊之上只余絮絮寒意。
“你颈项上顶的是夜壶吗?!看你做的好事!”
李将军立在三步之外,衣衫上沾着她的血。
猩红的水液沿着手头刀刃淌落,至足下汇成小泊,此间,刚毅的脸庞亦染上了些缕诧色。
“我瞧着此女在外鬼鬼祟祟……”李将军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步子往后撤去了半步,“大抵是听到了不该听的……所以……”
他忽的发笑,压至低处的嗓音淬毒。
有什滚烫的液体砸落在她面颊,凉透,再遭下一滴倾覆,顺着她脸颊蜿蜒而下,有些痒。
“依着瞧,李将军眼睛怕是瞎了,离这么远能听到甚么!”他嗓音尖利得近乎要撕裂,渐渐,衣襟和衣袖皆悉数染红了,“既然如此,不若就此散伙!大家一块死!”
“陈槐你别发疯,不过是个女人罢了,死了就死了……”
“咱家现在就让你变成死人!”
好吵……
耳朵都快遭他们吵炸了。
虞卿想捂住耳朵,意识淡了,眼前模糊的面孔愈渐淡去,最后独余下朦胧的夜色再度于眼前清晰,然后光亮吞并了夜月。
又是白日了。
这回虞卿亦学聪明了,未再在暗处等待,而是直接等到那玄衣男子和于文翡都离去的深更半夜,才悄摸摸从花丛步出,蹑手蹑脚地靠近闭紧的门扇。
她侧耳贴近,没有动静了。
往窗纸上戳洞。
好吧,是皮纸糊上去的,根本戳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