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推了推。
门扇开了。
里头静悄悄的甚都没有。可真的要帮那姓谢的么?忽有些不确定了。但到底,选择权并不在她手上。
及此,她摸黑找到一盏油灯点燃。
小心翼翼地绕过房中置放的香炉等陈设,甫一拐过插屏去,乍然与黄花梨桌案后端坐的影碰了正着。
第31章
屋室幽暗。
独有掌中的灯烛映照眼前的一方天地。细一瞧,原来不是人,是置在官帽椅上的靠背。
不过是乍一眼瞧去像是个端坐的人。
“呼。”虞卿不由松了口气。
自己吓自己。
她举着那盏微弱得可怜的灯盏小心翼翼挪动着步子,些微带着躁意的风从支起的支摘窗跻身,烛火摇曳忽明忽灭。
与香几擦身而过时险些碰倒几上余烬的香炉。
将灯盏小心翼翼地放置竹架高处,确保稳当后,才在放置书册的竹架间逐点搜刮起来。可那竹架并无甚的重量,不过才随意翻了几下青简,寥寥可数的竹简与书册便随着竹架吱呀摇晃起来。
上方的白玉摆件几番摇摇欲坠后还是朝地面跌落,一只指节分明的,只在昏暗中觑得模糊轮廓的手自身后探来,牢牢地接住了它。
倏忽一声轻呵自从后方落进她耳畔里,她堪堪回首,落入漆黑的一双乌眸,在昏黑间与她两两相望。
一阵躁风抚过脸颊,残烛终还是熄了。
唯独能辩清的,是敞开的隔扇窗漏进来,描摹出的混茫的颀长的人影。
“这么巧?”
他就如此明晃晃出现在了身后。
可他不是走了么?
那人只是兀自从她身侧越过去点灯。
待烛光映照起此间天地,暖黄火烛那张瓷白的面容。末了,他随手搁下手头的火折子,“作甚?疑惑为甚我还会在这?”
他旋身错身而过,行至桌案前。
虞卿的目光亦随他而去,可却并无回答她的疑惑,不过自喉间漫出冷哼一缕,旋即,话音又转:“白日都去哪了?”
虞卿面无表情,答道:“哪也没去啊。”
“你明知晓,不是在问你今日。”
“出去逛逛。”她说。
“呵。”他唇间漫出声冷笑,昏黄的灯烛笼罩下,他缓缓地掀起眼皮,视线如刃般钉在她脸上,“逛,和谢心则么?”
“谁?”
入耳是轻飘飘的嗤笑,带着些缕讥讽,重复着她的话语反问她:“谁?”
虞卿:“……”
她还真的不知道那谢长公子的名讳。
瞧模样,他应就是谢心则吧……短暂的沉默后,她张口欲言,却遭他堵了回来:“为甚不说话?”
“我正要……”
话未尽,他垂眼拉开了笼屉,一阵窸窣轻响后,她瞧清了那修长的食指与长指间的物什,“不若,你先告诉我,这是什么?”
是一张白色揉皱的纸张。
无依托的纸条飘飘然的落至跟前的桌面。
她迟疑着拾起,展开。
待看清上头墨色的字迹,虞卿只觉心尖一阵发虚。
手里的,也就是谢心则头一次递信时,她随手一抛便丢失了的那一张。
“你喜欢他?”
她遭那莫名其妙的话打得个措手不及,甚都未能消化,忽的又是一句:“你的‘系统’又给了你甚么任务?这次是和他在一起吗?要抛弃我了么?”
“……”
“你是谁?你从哪里来?”
虞卿蹙眉,旋即目移,颇是心虚地挠挠脸,又摸摸后颈,“你在说什么,我当然是……”
又遭他打断了。
“我不是傻子,犯不着一直忽悠我。”
虞卿:“……”
除此之外,她根本不知道他到底还知道什么……
一时间无从辩驳。
残烛照不亮宽敞的屋室,连着这一角都为费劲,是以她亦看不清他眼中翻涌的思绪。
她还在思忖,就叫他误解成旁的,质问的话语接连砸落下来。
“你说话啊,为甚不说话呀?狡辩啊,狡辩说你没有,狡辩说你不喜欢他。”
他好似经已是有些癫狂了。
情绪波动起伏,甚愈演愈烈。忽然间,她不知该如何去回应他一连串的问号。
太吵了。
她觉着太喧哗了。
叫她不住屈起手臂掩住双耳想要躲避。
可紧接着紫檀圈椅磨擦过楠木铺就的地面,流出令人牙酸略刺耳的“吱嘎”声。
那道清癯的影很快便绕过桌案,覆着厚茧的温热的手就会攀上她的双臂,扼住她臂腕,强硬地掰开桎梏在虚空之中,逼她听那些疯言疯语。
“下一步呢?你的下一步是甚么?”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她侧身欲躲,可他如影随形,无论她转向哪
里都紧紧扒着不放。
“这封信你一定要拿到吗?即使是拿到会死……”
“……”此间,她彻底陷入了缄默。
“你又不说话了,为什么?”
系统的存在,他知道。
还有……
她静不下来思索,他的追问不断在耳边喧哗,问得她心生躁意就一遍遍闪躲,愈是如此他就愈是焦躁,周而复始。
她侧首闭了闭眼:“你这样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要抛弃我?”
“……我没有要抛弃你。”
“那十年前呢?”他忽的发笑,是短促而尖锐的,恍似被逼到绝境苟延残喘的困兽,“不是说好了要永远在一起的吗?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抛弃我?”
她还是平静地想要他先平复,“你冷静一点好吗?等你冷静完……”
“我不能!我不明白!”
“世间上不明白的事情多了去了,你不冷静我没法和你沟通!”说罢她折身欲走,倏地手肘一紧。
那只玉白的手牢牢桎梏住她的臂膊,生生地把她拽回身前,她试行抽出被扣住的手臂,却遭他攥得更紧。
一如遭浪潮冲上石岸濒死的鱼,焦急迫切的想要从她口中敲出答案,嗓音皆是破碎的哽咽。
“为什么啊?你告诉我呀,为什么?”
“你说话呀,为什么不说话?敷衍我也不愿意了吗?他有什么好的?你告诉我啊。”
像个疯子一样。
俨然已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为什么?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几乎声嘶力竭,喊叫得嘶哑,破了音。
她想捂耳朵一次次遭他阻止,终于她也破罐子破摔,一样地朝他吼回去:“那我该怎么做?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我有自己的思想,不是你的物品,凭什么要我事事顺从你!”
“那你可以跟我说呀!”
“跟你说有什么用?你懂什么啊?”
一息间,所有都在这戛然而止了。
她知晓那是很伤人心的话……幽暗里他眉心似乎颤了颤,眼底泛开一层水光。
不知是因情绪高涨使然亦或是旁的,她望见那只瓷白的剧烈颤抖的白得几乎透明的指尖。
颤颤巍巍地,从桌案上的书橱内摸出封浅黄的信笺,举过她的眉心悬在上方,“你不就是想找这个么?谢心则不就是叫你找这封信吗?他不就是想知晓我与靖王的谋算么?”
“好,我给你,你去找他,拿去给他!”他发疯似的把那封信往她手里塞,直至信件撞得发皱,再从她掌中跌至地面。
复又弯身拾起,固执地要往她手里塞,相互推搡之间,她终于是忍无可忍,扬手朝着那张皓白的脸庞狠狠扇了一巴掌,“真是够了!你有病,你疯掉了!你该去看大夫!”
万籁俱寂。
良久,有似有似无的呜咽声落进她耳里,以及遏抑着的细碎的声音。
“我疯掉了……从第一次你抛弃我开始,我无一日不在想,为什么?”
她偏过头错开他的目光,清越的声线仍旧冷硬:“为什么为什么?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因为我骗你,所有东西,从一开始就是骗你,谁叫你真信啊。”
他早该是气疯了,可眼尾却滚落了泪。
一滴滴砸在她的脸侧,“骗我……?”
“是。”她并无触动,只是木然抬袖拭去那蜿蜒过脸侧,凉透的液体,“你不是都知道了么?不过是你在自我蒙蔽,是你不愿意相信,一切的一切,通通是任务。”
“就没有过一点点真心吗?”他问。
虞卿找不着言语回应他,于他渐弱下来的询问里,依旧一遍遍偏过脸错开。
却又遭他捧住双颊,一次次逼迫掰正。
屋室里唯一的灯烛早在不知何时又遭风吹熄了。
那双手早是褪去了温度,哆嗦着托着她的脸,迫使她仰首与之相望。
他喉间溢出怪笑,雾气在眸中摇摇欲坠,眼底已尽然漾开一片的赤红,“可是……可是你明明答应过我的。”